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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的岁月

民国文成第一大案，16人死亡，47座民房、2座祠堂被烧毁，详解“谈垟案”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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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郑文清  沈学斌



概述：民初，在瑞安县嘉义乡五十都（今文成县玉壶镇及二源镇谈垟村一带）曾发生过一件大案，导致16人死亡，47座民房、2座祠堂被烧毁。民间称之为“周胡斗”或“谈垟案”。关于该事件，现存的书面史料有两件，一件是李山胡希望（1859—1942）所撰的文章——《禁烟事变》（见《文成文史资料（第十六辑）》147—149页，原载于胡氏宗谱）；二是由同时期不知名艺人所著的唱本《周胡斗》。除此之外，在谈垟和玉壶一带还流传着多种版本口头传说。然而由于各种原因，这些史料或口头传说对事件的描述并不一致，使历史真实掩盖于层层迷雾之中。


本文试图以此拨开历史的烟云，一窥事件的本来面貌。

▲《周胡斗》唱本


引


民初，由于鸦片泛滥，为变革民风，民国政府在全国范围掀起了大规模的禁烟行动。这项政策无疑是十分必要，但在实际操作中存在行之太速，催逼大急的问题。例如：1912年2月，浙江省临时议会通过《禁绝鸦片方案》，规定全省烟毒以1912年2月17日（农历1911年12月30日），为禁绝期限，意图10日内禁绝全省的鸦片，这明显是不现实的。事实上直到1935年浙江省才取得禁烟行动的阶段性成果。这种急迫的禁烟行动必然会带来粗暴的行动，加之民国建政之初许多沿袭自清政府的恶劣行政手段，以及官员的贪墨无能，一时官民矛盾激烈。胡希望在《禁烟事变》中说：“幸本都（玉壶）人民早已拔绝（大烟），数十官兵来地细寻十多日，惟郑坑山中有见，立焚茅屋三座………彼残民以逞，土苴卢舍，已无法无天。”而贪墨官员借禁烟之名行敲诈之实，更是常有，如：1911年3月（宣统三年三月），瑞安县令金汉章借禁烟名义敛财虐民，激起芳山等处民变。又如1914年到任的永嘉知事刘强夫，时人就认为他“于禁烟事专择肥而噬”。


一边是急迫的禁烟形势；一边是无能低效、粗暴残忍、夹杂贪墨腐败的官僚集团。整个浙江大地形势形同如山积薪，来不得半点星火。


风起


《禁烟事变》载：
民国三年正月十四夜，族人遇时，不受借宿大宗祠内警察之欺，逐之使去。十七日，所长（即瑞安警察局局长）黄冑即率兵勇掩至，纵火大宗祠民房大小十ー座。知事莫章达来视，以静候详报为谕。众举黄河文炯上诉。溪源庸本痛各户粮食焚绝，躬赴族内劝济，实无一毫别犯。不料二月中旬莫知事巡至邻村谈垟，宿于豪绅周梯（即周仁迪）家内，忽起一计谋本，幸本外出，拔击本侄绍柳。


这个记载语焉不详，缺乏细节。唱本《周胡斗》则提供了一些较合理的细节，大意如下：民国三年初，所长黄胄带五十人到玉壶一带开展禁烟行动，借住在胡氏大宗祠内（即原玉壶镇政府所在地），由于行动时间较长，到了农历1912年过年还没有结束，大部分人就先行回家了，只留十人驻守玉壶。平时这些警察骄横，有借故索银之举，警民关系紧张。正月十四，祭祠堂的人看到借宿宗祠的警察很乱（可能有不敬之举），忍无可忍的胡从各和胡遇时两人，发动村人驱逐驻守的警察。十七日，黄胄带人来报复，由于地保预先通知所有人回避，没有发生打斗，黄胄等纵火烧了一间叫“四面庄“房屋，火势失控，烧毁房屋十一间，烧死村民一人，黄胄见势不妙逃走。


事情发生后，众人请族人胡马弟撰写呈文，于正月二十日集体到瑞安向县政府陈情诉冤。胡从各和胡遇时两人又去请了瑞安东门城外的富户乡绅胡演元及同乡胡道元（两人名字俱为方言音译）从中周旋。知事莫章达获知后即到现场巡视，结论却不是“以静候详报为谕”，而是委托胡演元、道元出面调解，要求当地筹银一千了结此事，此钱是给县府还是给苦主作赔偿金，没有讲清楚，但没有记载莫章达有贪墨行为，因此可以推论筹钱应是做赔偿金使用。两绅到玉壶后，请来了当地的头面人物，在胡氏大宗祠召开了会议，商量善后及筹钱事宜，胡从各和胡遇时也到会，会议结论是要求胡从各和胡遇时二人出银元七百，二人拒绝。胡演元回瑞安后将情况向莫章达作了汇报。胡从各则决定向省政府上告，并请来李山的胡希望、黄河的胡文烱（民间传说他是时任浙江全省警务处处长夏超的舅舅）、以及溪源（该村距离案发地十多里外）的胡庸本（后继事件的主角之一）三位当地名绅一起商量上告事宜。商定由胡马弟撰文，胡文烱出面，去杭州状告莫达章等人。但告状之事不了了之了。
关于民国三年农历正月所发生的事情，《禁烟事变》的叙述和唱本互相印证、互为补充，应该与事实相近。但二月莫知事抓胡庸本的情由，《禁烟事变》和唱本却存在重要的分歧，《禁烟事变》一文说是莫知事忽起一计谋（胡庸）本，显然不合情理。按《禁烟事变》的记载，莫知事与胡庸本此前并不相识，胡庸本与前案也完全无涉，忽然无故要谋庸本，怎么可能？作为重要的涉案人，胡希望应该是知道此中情由的，他如此记述，只有一种可能——故意忽略。唱本对此有较详细的记载，但细节也恐怕未必真。如果略去细节，事件大致脉络却讲述的十分合理。


唱本大意：事情发生后，胡庸本出面发动筹资振济。与溪源村相近的九了村有与胡庸本同宗的胡本尧，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先是向莫知事表示愿出资300鹰洋救济外楼村被烧了房子的苦主，使之不再上告。拉上关系后，胡本尧向莫章达举报胡庸本种大烟，举报的时间不能确定，可能是在二月中旬莫章达巡视谈垟时。莫知事至谈垟后，便派人去抓胡庸本，胡庸本不在家，抓了他的侄子兼养子胡绍柳。


恶斗


莫知事巡谈垟时，宿在当地豪绅周仁迪家中，这样就把与前述事件毫无关系，却成了后继发展另一主角的周仁迪牵扯了进来。由于莫知事是先带兵到毫不顺路的谈垟，再派人去溪源抓人，唱本甚至直接怀疑是周仁迪与胡本尧联手谋胡庸本，以图借机发财，但是这种怀疑在目前所见的资料里找不到依据。《禁烟事变》对周仁迪在谋抓胡庸本之事中起到什么作用只字不提。民间则传说周仁迪和胡庸本有旧怨，结怨原因有多种说法，一说是由于周仁迪被辱而结怨。然而，是二人之间是有旧怨，还是如唱本所言，系周仁迪借机生财，今已不可确知。
胡绍柳被抓后，《禁烟事变》只载：地人闻之，群往探问，请放不允，不无号呼遮留。
“群往探问”显然是托词。唱本说：点兵八百。明显也是小说之言，不足信。但是唱本讲胡庸本和胡马弟商量，带村民去到谈垟去要人，搞了一出“群体性事件”，应该是真的。莫知事见此大惊，急忙带着胡绍柳回瑞安，胡庸本带人追赶，到了潘山莫知事把胡绍柳给放了回来。


唱本还讲了一个细节，胡庸本托一个名为“运钦”的人传话给周仁迪，让周仁迪帮忙说情，卖他一个大人情，周仁迪同意了，正欲行其事，被一个叫梯大的人给挑拨了。由此可见，唱本也认为周仁迪并不愿将事情扩大。
但是这起群体性事件，让莫章达产生了巨大的误会，《禁烟》载：
（莫）飞电省长，谓（胡庸）本因种烟毁屋纠集械匪千余来攻打官军等云。遂驻大峃会剿，管带文彬调至，以焚本居了事劝之，比至梯（仁迪）家而变。二月十三日兵集，用梯家之亲信作为乡导，梯又偕至九了、岗头，指示兵下火寿桃山、周坪、溪源各处并草屋共廿三座，又祠堂一，逃避不及从而丧命者十人。王管带屡目梯劝知事收队，梯均不语。
唱本的记载有所不同，大意如下：二月二十六莫知事带兵到谈垟，胡庸本和胡马弟两个集结村民固守祠堂。二月二十九，莫知事指挥官兵进攻溪源。在做临战动员时，许以一个人头赏十两银子，这为滥杀大开方便之门。有名为胡瑞山的村民被杀了三代，包括他的女儿。全村被砍头的有五人。
此节《禁烟事变》和唱本的记载虽有不同，但并无矛盾。事实上不管采信哪种说法，知事莫章达都存在严重的过错，他在毫无调查的情况下，不问青红皂白，举兵攻村屠民，焚毁房屋，草莒人命。此举即是愚蠢透顶，也是残暴透顶。
即使是他想开展震慑行动，也可听从王管带建议，只烧胡庸本的房子了事。虽然，以今天的眼光来看，王管带的建议也已经是极为过分。但莫章达却选择了给玉壶人民带来重大灾难的方式，来达到他的目的，足见胡希望所言的“残民以逞“，并非虚言。
事件至此急剧升级。

《禁烟事变》还记录了当时的一个恶政——兵费，所谓兵费就是官府派兵来打，但出兵是要钱开支的，如赏银、吃住等费用，所以被打的还要出钱供出兵开支。兵费没有标准，可随意要价，支出去向也基本不明，形同抢劫。莫章达此次就向胡姓逼要兵费，《禁烟事变》载：
兵返往住梯（仁迪）家，逼庄后之胡姓纳兵费四百余元，由梯经手。后知事惟认三百元，事闻远近成不平，独梯之亲信夸梯得计。以是时梯与周道权与金村之胡姓有隙，忌溪源各处为助，今数语而后患绝矣，并造歌谣加与之。知事亦悔为人弄，而泄其因。
据此记载，向胡姓要到兵费后，两头还对不上账，莫名其妙少了一百元。此时莫知事已经冷静了下来，感觉事情不太对劲了，自己可能被人被人当枪使了，但大错已铸为时已晚。此时周仁迪更是别无退路，不管他原初目的为何，有无参与谋抓胡庸本之事，他都已经被胡姓认定是幕后主谋。胡庸本与周仁迪已不共戴天。
唱本对此段情节没有记载，但提到了另外两件事情。一件是莫知事的官兵活足了一个叫“桂隆”的村民，带到谈垟后，有人劝莫知事把他杀掉，但莫知事不同意，坚持要带到瑞安去过堂。此事也从一个侧面显示莫章达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另一件是乡绅胡益元动身去省城告莫知事的状。


相持


《禁烟事变》载：
由是被难之家恨梯入骨，端梯犹仗官势来图。四月下旬，梯中本计，过迟而散其援，焚屋四座，弹毙一人。梯复罗织多名于案，本亦得助。莫知事视一路人心称快，虽带多勇到地，只得虚出赏价而去。
唱本则只记载了庸本打周仁迪的事情：大意四月二十九，胡庸本找来帮手，进攻谈垟周仁迪家，周仁迪不敌，周家被烧。


此时，莫知事的无能就完全暴露了，他除了拖延和做做表面文章外，完全无计可施。事情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六月。又发生了另两件重要的事情，据《禁烟事变》载：
六月X旬，梯合火药失慎，焚死邻人胡希春。时莫知事已由胡姓告至调省查办。
一是胡希春被烧死了，另一件事是莫章达去职，七月新任知事林锺琪到任。事情发展至此对周仁迪就渐渐不利了。一来他的武装不敌周庸本；二是公庭至此再无人相助。
但唱本不知是什么原因，并没有记载胡希春一事，只记述了莫章达去职。


再起波澜




《禁烟事变》载：
梯见公庭无援，遂将春尸藏匿，由是别开一端。八月中本托寻尸之名到谈垟，梯兄被执。林知事洞识原因，乃至大峃合士绅劝本先还梯兄，徐为排解，本如命。
此事唱本、民间传说均没有提到。总体来讲，民国三年四月以后，周仁迪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他惟一的办法就是向县政府陈情求助，而县政府惟一的办法就是居中调解。可能是因为忍无可忍，也可能是对县政府感到失望，是年十二月周仁迪去楠溪（永嘉）雇来佣兵进行反击。  

据《禁烟事变》载：
不料和议将成，梯已到南溪骁匪五十余名，于十二月初九至谈垟，首杀庄后一人。时城内之族绅在地，不容众人往战，入城请兵，匪又焚庄后屋三座，又潜之九了放火，失屋三座。众见烟起出逐战至朱山，药尽而返，各毙一人。十八日林知事领兵至谈垟，匪遁不及，死屯周家祠内，墙孔弹出，庄后又失一人。知事方许勇士相助，时己暮，攻以火，祠内水多无效。入夜遇雨，知事假合众退，梯与匪方得遁，祠亦被焚。
此节与唱本所记基本相同，惟发生时间有出入，应该不假。经此一役，周仁迪彻底失败，无法在地方立足。


了局


《禁烟事变》载：
由是周姓非梯助者无视黑白之分皆远遁，惟丕节之忠厚为两族钦者得安于家。乃劝胡姓举代表数人同请邻绅士为排解，筹集巨款以飨遭匪祸者，其从前之缠结所有丧失概自料理，议成具禀于县，各衙门之呈讼成为移销，并示二族尽弃前仇，再修旧好，其事方了。
此事最终由周丕节出面了结。一场无甚缘由的大案，在私心的怂勇下，从小事开始，几经恶吏昏官加柴添火，逐步升级，竟使数千百姓被难，地方数年无法安生。
如此执政水平，焉有不亡？




各人物结局：


周仁迪、胡本尧远逃他乡；胡庸本善终，其墓葬于现东溪社区庭院之下；黄胄被免职；胡从各、胡遇时出银数百，振济苦主；莫章达被免，但旋即被启用，民国四年任审计院协审官，后又多次转任他官。最惨的莫过于被莫知事所杀或烧了房子的玉壶民众，他们以“从前之缠结所有丧失概自料理”而了局，此等世道，何曾有公？

铸成大错的莫章达是留日学生，早稻田大学毕业，三十岁出头任瑞安知事。可惜，他的才能不足以在乱世治理一方，以至于给玉壶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并为玉壶人所痛恨，此应非他的本意，却是他的恶果，后人应永为镜鉴！


高明辉先生提供了关于莫章达的文献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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