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之火】第一卷：孤城。第五章：礼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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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
    那夜。
    你为我高歌。
    你为我独舞。
    你为我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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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开的时候，桑顿脸上无悲无喜，走得很彻底。反倒是白还一步三回头，不舍地望着那些对于她来说美丽得过分的线图。
   艾瑞克低头恭敬说：“陛下说，您若找到了答案，就请留下。”
   桑顿置之不理，一人走在前头，后面跟着斐尔纳德，白遥遥跟在最后，回头看着关闭的大门，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这里面有什么好看的？”艾瑞克笑着问。
   白瞪着他，道：“就是好看，你不懂，哼。”
   她小跑着，气喘吁吁地追上了已经走了很远的两人。
   艾瑞克微微眯眼，望向桑顿手中那柄魔杖。
   睹物思人。
   旧主。
   新主。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间变得很冷。


   由于是被秘密召见，他们依旧通过来时的甬道走出内王城，于是白也没有机会见到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楼宇，否则又要赖着不走了。
   桑顿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独自在前头走着，白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明白他与那个老人之前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不敢开口多问。
   艾瑞克虽然没有陪同送行，但他给桑顿三人留下了那辆有特殊标志的马车，即便在此时，也能命城守开门，但只限于二十四号偏门。
   白一回生二回熟，又赖皮地钻进了马车，让斐尔纳德一人驱使二马。桑顿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在底盘处刻有风阵的马车行驶平稳，毫无颠簸。内部的涂漆中混入了火系魔法石的粉末，使得车厢在如此寒夜当中，依旧温暖无比。
   白闹了一天，身体也疲乏了，加之桑顿对她置之不理，她也渐渐安静下来，最后没了动静。
   桑顿睁眼，白蜷缩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中，小小的身体将沙发陷出一个小坑。她不知梦到了什么，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梦呓，傻傻地咧嘴笑了。
   桑顿蓦然间感到很心安。


   白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内已空无一人。她留恋于沙发的柔软，不肯起身，猛然间记起一事，马上下了沙发，推开车门，不踩阶梯直接跳了下来，看也不看喊道：“桑顿！”
   桑顿并未走远，他们刚刚到达黑玫瑰城堡。他回头看着白，用眼神询问。
   白头发凌乱，不理不顾，跑了过去，气喘吁吁，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我有，我有礼物要送你。”
   后边的斐尔纳德想起白天告诉白的事情，笑了笑，驾着马车悄悄离去。
   “无聊。”
   桑顿并不想浪费时间，他要立马赶回书房，将先前所记住的斯哈珀部分记录下来。
   白紧紧拉住桑顿的衣袖，说：“你跟我来。”
   “我没时间和你浪费。”桑顿依旧不肯，对于他来说，时间越久，脑中的记忆便会越模糊，那是他当下唯一的筹码，不能不重视。
   白今天一反常态，若平时桑顿这样说，她早就乖乖跑开了，但今天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坚决，就是不肯放手。
   “给我一个理由。”
   白低着头，像是被他的冷漠吓到了，声音有点沙哑哽咽，轻轻说：“因为是你的生日呀。”
   生日？
   桑顿刹那间一阵恍惚。
   他有多少个年头没过生日了。
   上一次过生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而这个新的自己，早就忘了生日的滋味。
   白竟然帮自己惦记着这事，是斐尔纳德告诉她的吧。
   桑顿叹了口气，心里一阵温暖。
   “对不起。”
   这不是低头妥协，而是出自桑顿实实在在的歉意。
   白抬头，眼眶通红，笑了。


   “故事就是这样。”
   桑顿和白站在干涸的湖前，迎着湿冷的黑暗。
   “你的好奇心，现在满足了吗？”桑顿转头，看着白问道。
   白连忙摆手，想要狡辩，却发现事实就是这样。她禁不起内心的好奇问桑顿斯尼芬里伯爵的往事，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没想到桑顿并没责备她，只是平静地叙述，不仅是凯特里，连他自己在这十年间的故事都一并说出，只是省略了和马努埃尔合作的那件事。白听得心跳心酸心疼，但桑顿平静得不能更平静，仿佛那些过往深渊，只是别人身上的影子。
   “其实好好生活下去就好了，那些坏人你找不到也打不过，为什么还要逼迫自己呢？”
   “你不懂的。”
   “我怎么不懂，我也很想知道以前的自己，可是我找不到，但我不会一直生活在过去，那样子一点儿也不快乐。”
   桑顿眼中掠过一丝歉意，想开口安慰，欲言又止。
   白仰头看着桑顿，正想说话，猛地打了个喷嚏。桑顿这才发现，她单薄的身体一直在瑟瑟发抖。
   白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冻得通红的鼻子，顺便朝手心哈了口气，说：“你知道吗，那个礼物我准备了一个下午，但发生了一些事情，本来不想给你了。”
   一件厚实宽大的袍子罩住了白的肩膀，白呆了一呆，然后拉着袍子将自己裹紧。
   “你不冷吗？”她问。
   “我不像你。”
   白哦了一声，当真信了。
   “那后来呢，怎么又想送给我了？”
   白哼了一声，说：“礼物不送也是浪费，所以最后还是送了。”
   桑顿居然也当真信了。
   白深吸一口气，双手拉起拖在地上的袍尾，跑向湖心。
   湖心没有水，只有干硬的黑土。
   就像是一块漆黑的舞台。
   她的步伐很笨拙，身体摇摇晃晃。只在末端扎住一段的长发，在她蹦跳时像个轻飘飘的锤子，敲打着她的腰肢。她还要两手捻着桑顿的袍子，使自己不至于被绊倒。她唱的生日歌并不好听，一直跑调，应该是不知什么时候找斐尔纳德学的，但声音很清脆，很干净。
   她唱得很认真，跳得也很努力。
   像是黑夜中的精灵。
   桑顿怔怔看着。
   曲终舞罢。
   她冲桑顿一笑，接着伸出右手，四指屈拢，只余食指在外。
   桑顿瞳孔一缩，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敢置信。
   她的声音抖颤，在安静的夜空下清晰传来：“桑顿，我有点紧张。”
   “你可以的！”桑顿冲她大声喊道。
   她定了定神，凝视着食指，念道：“阿鲁鲁拉法！”
   一点淡黄色的微光在她指尖摇曳，穿破黑暗，落到桑顿微红的眼眶中。
   多年前那个蛋糕上的火焰，也是这样细细的淡黄。
   但她并未结束，而是高举右手，指向天空！
   那点小小的火星被她扔到空气中，并非就此消散，而是缓缓地扩大着。
   阿尔法第一定律说，魔法元素的运动形式是无序的。这里的魔法元素指的是自然存在的魔法元素，魔法师可以感受到它们，但并不能直接操控它们，必须通过冥想将其化为自身的魔力，才能通过咒语来引导它们，化成真正的魔法。
   在魔法引导成功之后再改变其形态，并非不可行，而是异常艰难。除了要注入数倍的魔力之外，还需要大量的运气。因为魔法已经定型，此时再强行注入魔力妄图改变其结构，往往会造成不可预测的结果。
   但漂浮在白指尖上的那团火球，在短短一分钟内，已经扩大到了近十米直径，无声燃烧，仍在继续扩散着。这令桑顿想起落到白纸上的火星，它会点出一颗细小的焦痕，淡黄的火苗缓缓烧舐着，沿着边缘一圈圈扩大，不疾不徐，最终将整张白纸燃为灰烬。
   在这之前，它不会停止。
   便如同眼前的情景。
   桑顿在震撼之余更多的是担心，他正要冲过去，但白看出了他的忧虑，笑着将左手食指伸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桑顿只好停在原地，远远看着这场无声的舞台剧。
   平日一身素白的白，此刻披着桑顿的黑袍，站在黑色的焦土上，罩着深夜的寂静，竟让桑顿升起一种庄华的肃穆感。
   但她是如何创造出那个恐怖的火球的？
   不提重塑火球的难度和运气，单单引导这百米巨焰所要耗费的巨量魔力，哪能是白所能承受的？但看白此刻的神态，却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桑顿一时半刻无法理解，只能屏息看着。
   此时此刻，随着火球的不断扩展，直径更是接近百米，白就这样仰头看着，她的脸被近在咫尺的火光映照得通红，她单凭一指托着火球，就像是举着一枚毫无重量的羽毛。
   白单薄的身形与万倍于自身的巨大火球,形成鲜明诡异的对比，更为诡异的是，面对着如此巨大的火球，桑顿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热量。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膛目结舌。
   凯特里曾经对他描述过一种存在于理想中的魔法道路：在体外直接操控魔法元素，来引导出魔法，这样引导出的魔法威力，无可估量，因为作用于魔法的元素，是整个天地！
   但这跟阿尔法第一定律相驳，因此完全不可能实现，凯特里也只是随口提及罢了。魔法师必须得依靠冥想来存储魔力，然后引导魔法，或许一些特殊的魔法器具能够存储魔力，但将整片天地的魔法元素直接引导成魔法，怎么可能？
   至于火球没有热度，是因为它空有形体，却仍未真正完成。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巨大的红色球体，只是无数火元素的聚集体罢了。
   白的火球术还未真正完成引导！
   不论桑顿如何不敢置信，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尽管解释本身，在人类历史的验证下，已经被无数次推翻，但现在，它以这个火球的形态，实实在在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白的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液，却浑然不觉。她盯着自己指尖的创造，凝神贯注。
   火球最终遮蔽了桑顿头顶能见的一切黑暗。
   但这并不是结果。
   这团宏大如山的火球缓缓升起，颜色由明红至橘红。
   白高举的右臂突然颤抖了一下，似是再也无法承受那火球的重量。
   她咬着下唇，坚定地看着那个在天空中越来越小的红点，凭着冥冥的感应，将它推向天际尽头。
   火球的颜色由橘红至橘黄，橘黄至淡黄。
   那个淡黄的火球依稀还能看出模糊的轮廓，只是它的轨迹有些飘忽摇晃，像是此刻的白。
   一双手按住了白的肩膀，恰好在她的身体摇晃后倾时将她定住。
   “你可以的。”桑顿在身后说。
   白汗如雨下，手臂却直指天穹，不屈不挠！
   火球已经变成了一个极细小的点，但那刺目无比的炙白，让桑顿知道它仍然在那。它一路上升，竟在云层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通道。
   它最终到达了尽头，照亮了夜间黯淡无光的光石。
   世界直径十万两千零四千米。
   火球上升了五万千米，几乎触及光石。
   它在光石的表面停留了几秒。
   然后爆发，化为无数炙白的光点。
   那些光点，事实上是缩小无数倍的火球，沿循着各自的轨迹，在黑色的天穹上，划出无数道纤细的白色线条。它们下落地很缓慢，像是耐心的旅人，一边走，一边不忘看路旁的风景。
   它们夺去了整个世界的光彩。
   它们夺去了整个世界的声音。
   它们映在桑顿的眼中，无声无息，静静悄悄。
   然后熄灭。
   就这样熄灭。
   最终熄灭。
   这便是白为桑顿准备的生日礼物。
   将方圆千里的火元素凝聚一空，引导出自魔法现世以来最巨大的火球，再以万里天际做幕，自苍穹之巅出发，面朝地面的少年少女，疯狂盛放的烟火！
   这场烟火只持续了短短一分钟。
   但桑顿永远不会忘记。
   白缓缓放下僵直麻木的手臂，刚刚转身，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抱住。
   她的脸贴在桑顿宽阔的胸膛上，顿时脑中一片空白，如殒雷击。
   短短的失神之后，满脸通红的她反应过来，想也不想就要将桑顿推开。
   一滴液体滴在她的后颈上。
   她缓缓抬头，看到他低着头，紧闭着眼睛，牙关死死咬着，竭力抑制自己不哭出来，但泪水还是自他眼角慢慢渗出，渐渐滑落，摔落到她的脸颊上。
   滚烫滚烫，就像是冰封许久的烈火，在她脸颊上灼烧着。
   他十年未哭。
   今夜为她一场烟火，无声痛哭。
   白呆呆看着，感受着桑顿颤抖不止的身躯。
   她慢慢抬手，温柔拭去桑顿脸上的泪水。
   桑顿哭得更凶了，泪如泉涌，怎么也擦不干。
   “不哭不哭。”
   她轻轻安慰说。
   桑顿还是止不住，抽着鼻子哭，却始终不肯开口睁眼，他情绪很激动，抱着白的手臂将后者勒得很痛。
   但白只是淡淡笑着看着他，一次次擦去他的眼泪。
   他就这样在哭。
   她便这样在拭。
   一直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