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道的维多利亚时代 一个英国人笔下的天津乡愁

巴黎青草堂主人

泰安道。一条天津尽人皆知的街道。几十年来，这里一直是天津市委市政府机关所在地；更早以前，泰安道叫咪哆士道，是天津最早的租界——划定于1860年的英租界的核心区。3月1日，“泰安道英式风情区”重点商贸工程开始启动，周边10万平方米土地将重新规划，重点修缮13幢有近百年历史的英式建筑及多条街道，附近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市妇联市工委等等机构都将迁址。大约一年半之后，这里将成为聚集高档酒店、高端商务与精致休闲娱乐的现代城市功能区。



一端正对着南京路上的抗震纪念碑，另一端是海河西路上的张自忠将军塑像，两者之间就是长达930米的泰安道。无论从哪个路口进入，周围都会一下子静下来。站在这样安静的街道上，人很容易会有一种恍若置身前世的感觉。作为市委办公大楼的原开滦矿务局大楼至今仍是天津最有气魄的建筑，它对面的解放北园也是城市中最幽静的所在。



100多年前，这条路是旧英租界的核心区域。1884年建成的利顺德饭店、1887年建成的维多利亚公园、1890年建成的英国工部局大楼戈登堂、1903年落成的英国圣公会教堂、1904年建成的英国俱乐部……这些已经消失或依旧结实的建筑，都是以咪哆士道——也就是现在的泰安道为轴线。



1860年12月17日英租界开辟，初期仅是海河西岸紫竹林村一带的一片荒地。最初，英国皇家工兵队上尉戈登设计了界内的道路、街区、河坝以及地区分段，把租界内的土地划分成地块供私人开发，再由英国政府出售租约。30年后，英租界工部局董事长德璀琳以这位工兵上尉的名字命名了刚刚落成的工部局大楼。这是天津各租界中第一幢公共设施建筑，也是19世纪天津体积最大的一幢建筑。从现存的照片来看，它的外表就是一幢地地道道的英国古堡。抗日战争胜利后，戈登堂成为当时的市政府办公地。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这里继续为人民政府使用。1976年唐山大地震，戈登堂受到严重损坏而被拆除，原址建成了现在的市政府大楼。



戈登堂的建筑设计师是一位苏格兰传教士，他曾以“天津的维多利亚”来形容这座建筑的风格。随后建成的安里甘教堂和英国俱乐部也秉承了这种风格，再加上之前的维多利亚花园，泰安道的这一区域，营造了天津当年的“维多利亚时代”。



“戈登堂里面有巡捕房、法庭、英国工部局，以及用来举行音乐会和公众集会的会议厅。”1918年生于天津，并一直在天津生活到18岁的爱尔兰人布莱恩·鲍尔，在一本名为《湿地上的天堂》的书中描述了记忆中的戈登堂，“戈登堂所有拱形门窗都是哥特式的，有铁条加固的厚重的木制中央大门位于石阶之上，中央大门总是关着的，进入戈登堂只能经由塔楼下的侧门……在中央大门的前面，一排旧式大炮被架在木制炮架之上，炮口对着花园，它被称为‘拿破仑炮’，大炮中间有一些长凳，看管花园的巡捕时常坐在长凳上。”



布莱恩·鲍尔童年时家住咪哆士道上的一幢公寓楼中，每天下午，中国保姆会带他和哥哥走过这条街道去维多利亚花园，然后从花园到位于海大道（今大沽北路）上的英国菜市买菜。菜市场附近的墙根旁有各种杂耍、说书、戏法的表演，有一次，一个捏泥人的老手艺人给布莱恩捏了一个背着手的英国兵。



电影是他童年时最美好的记忆，他记得默片时代平安电影院每个星期六下午场的开始仪式。“每次，长相酷似查理·卓别林的赫尔·施奈德都会走下那5级台阶进到乐池里，从琴盒里取出小提琴，然后把琴放到肩上的一块小垫子上。钢琴手弹奏主音，赫尔·施奈德调弦。在向四重奏中的大提琴手和第二小提琴手鞠躬致意后，赫尔·施奈德就会抬起头来，把目光投向站在走廊后面电影放映机旁的影院经理，他的这一信号表示电影可以开始了。我们便在座位上坐好，等着看连本影片《人猿泰山》的下一部分。”



实际上，外国人带到天津的不仅仅是物质生活，同样，西方的人文思想也开始在这个城市中传播。“哥哥8岁我6岁时，我们去戈登道上由英国工部局创办的小学读书，那所学校多是英国人和美国人，教室里的一切都干净整齐。我前边座位的女孩叫海伦·戈贝尔，是美国军官的女儿，她留着披肩的金发，身上散发着棕榄香皂的味道。老师埃文斯小姐给我们读查尔斯·狄更斯的作品。一天，在她读《远大前程》时，我走神儿了，眼睛盯着窗外。当年规划和勘测英租界时，戈登将军肯定曾经走过这条路，我当时想。”狄更斯的小说尽管只是当时英国学校的教材，但不能否认，他作品中的气质也一定间接影响这座城市。



100多年前，天津城外多是荒地或沼泽，一到雨季便难以行走。租界开辟之后，租界当局与海河工程局签订协议实行吹淤垫地，将低洼的地面改造成平坦的住宅区和街道。到1902年，建在湿地上的九国租界总面积达到了23350.5亩，相当于当时天津旧城区的7.9倍。所以，布莱恩在书中充满感性地将天津描述为“湿地上的天堂”。“在花圃干活的花匠，有时会挖出贝壳和鹅卵石，这些肯定是古老海滨的遗留物。我经常在想，要是海浪还像过去那样奔腾咆哮着一直冲向这里该多好啊，一想到大海已经远去，再也不会回来，我就感到无限悲伤。”



租界时期，从最早的利顺德大饭店到皇宫饭店，再到后来天津最大的泰莱饭店，泰安道成了天津高档酒店的聚集区，也引领了天津当时的高端消费生活走向。泰莱饭店的创办人是英籍印度人泰莱悌，1900年前后，他与几名印度人结伴到天津谋生。20多年后，腰缠万贯的泰莱悌在英国俱乐部斜对面投资兴建了一幢5层楼高的大旅馆，起名为泰莱饭店。后来，他又在饭店旁扩建了一幢6层大楼，使泰莱饭店跃居成为当时天津最大的饭店。



天津旧租界是各国冒险家的乐园，有许多人从天津白手起家，变成百万富翁荣归故里。同样，这里也生活着许多普普通通的老外，他们的日常生活安逸而闲适：早晨起床，边吃早餐边打开收音机听最新的报道，出门后买一份《时报》或者《京津泰晤士报》，然后乘四轮马轿车或人力车去洋行上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他会留意一下赛马会的讯息，或打电话与朋友约定周末的网球赛，也许还要看看电影院将有什么新片上映……



布莱恩在书中写道：“1930年元旦，菜市场的那个卖肉的给我们送来一只肥肥的火鸡，还送来一张洋式贺卡，祝愿我们新年快乐。天津在过去一两年里的变化真是太快了，有更多外国人来到租界里居住，其中多数是商人。只要看一看维多利亚道上跑的汽车和新的办公楼以及店铺的数量，你就会知道英租界里的人们有多兴旺了。”



从某种程度上说，布莱恩在天津度过的18年时光，并没有让他感觉到自己是身在异国。“新建筑一个连着一个，就像是一支侵略军。而像天津俱乐部那样的旧建筑在新的时髦建筑面前纷纷败下阵来。”其中最大的新建筑是新开滦矿务局总部大楼，“它就像古罗马人为了胜利感恩而建的巨大神殿。我曾经在一部名为《庞贝城的末日》的很老的默片中看到过这样的神殿。花园另一边的戈登堂曾经是英租界的荣耀，而今看上去就像是一座正在凋零的纪念碑。利顺德饭店，作为对过去的又一个纪念物，此时看上去就像是牛仔片中毫无生气的酒吧，没有了昔日的那种雄伟与豪华。”



然而，这样的发展并没能维持太久。1937年七七事变前后，华界居民不断向英租界迁移，租界中的中国居民占了绝大多数。1942年，尽管英租界尚未收回，但英国人已几乎全部返乡。□本报记者/何玉新摄影/赵文杰制图/马里







记忆 前世的维多利亚今生的解放北园



现在泰安道与解放北路交口的公园建成于1887年，为纪念维多利亚女王即位50周年，这座公园被命名为维多利亚花园。早期花园里常有马术表演、动物展出和露天音乐会等活动。当时园内只准外国人出入，不经英租界当局允许华人不准入内。这座公园也是布赖恩童年时代印象最深的地方：“在花园的一角，从利顺德饭店和英国俱乐部可以看到的地方，建有一座纪念碑，纪念1914年至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死去的英国人。纪念碑的风格仿照伦敦怀特霍尔街纪念碑，四周花坛的摆放酷似英国城市的花园。”

新中国成立后，纪念碑被拆除，花园的名字改为“解放北园”。五大道历史博物馆的创办人刘春芬回忆说，60年代上小学时她住在小白楼先农里，常来公园玩儿，“周围都是英式风格的建筑，面前有城堡一样的戈登堂，旁边是富丽堂皇的利顺德，所以每次来到公园，我总觉得仿佛置身于英国一般。”





地标 慢游泰安道



●利顺德大饭店位于泰安道与解放北路交口，目前耗资3亿元的改造工程正在施工。创建于1863年的利顺德是是中国近代第一家外商开办的大饭店。最初为平房，1884年扩建为英国古典式3层楼房，是当时英租界最高的建筑。1929年增建为4层楼房。孙中山、美国前总统胡佛、十一世班禅大师、梅兰芳等名人都曾在此下榻。

●英国俱乐部现在天津市人大所在地，当年曾是英国俱乐部，不过当时英国人都习惯于叫它“天津俱乐部”。每年12月，当最后一艘船驶离天津港，港口进入封冻期，一直到翌年2月底3月初第一艘船到达，这一段时间，租界里的侨民无所事事，便在俱乐部内办午后茶会、音乐会或者戏剧演出，领事、海关税务司、洋行老板和职员以及他们的家属都会来参加。

●开滦矿务局大楼位于泰安道5号，现在是市委办公大楼。这座希腊古典风格的3层大楼建于1919－1921年，外檐用高10米的14根爱奥尼克式巨柱支撑成空廊，门前设有坡道楼梯，看上去颇为雄伟。

●安里甘教堂经过重新修缮，这座教堂已经成为泰安道上最精致的建筑之一。安立甘教堂建于1903年，当时专为英国侨民所建，在历史上有“天津的英国教会”之称。在整修之前，破败的建筑看上去非常神秘，也一度成为城市探险者心之所向的去处。

●泰莱饭店建于1929年，位于街角处的弧形设计让这座建筑看上去十分独特。新中国成立后，泰莱饭店改为天津第一饭店，直到今天仍保留着拉门式的旧电梯。住过这里的网友的普遍评价是：饭店里的房间很大很高，卫生间也很大。可以住进历史，这毕竟是一种体验。

●屈臣氏大药房创办于1828年的屈臣氏大药房在天津的开业时间是1886年，20世纪初迁址到泰莱饭店旁边。2003年，已被李嘉诚收购的屈臣氏再度回到天津，在国际商场开设就个人护理店。但后来的年轻人大多不了解，他们心目中这一时尚品牌早在100多年前便曾出现在天津了。

巴黎青草堂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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