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积分
- 4375
注册时间2012-3-30
最后登录1970-1-1
在线时间 小时
|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街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华人街。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账号?快速注册
×
被神诅咒的俄狄浦斯,从科林斯来到忒拜城外的三岔路口,斯芬克斯出现了,给他出了个谜语:什么动物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走路,晚上用三条腿走路?俄狄浦斯回答:“人。”于是,俄狄浦斯侥幸没有被这头怪兽吃掉,像英雄一样进了城。俄狄浦斯解除了忒拜城的瘟疫,做了忒拜城的王。至于以后发生的事,他自己也没想到。
凡人的智慧,无法保证凡人的幸福。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谜底都是关于那一个字—“人”。谁回答出“人”的问题,也就触及了事物的根本问题。但遗憾的是,回答“人”,只是一个谜面,不是谜底。人是什么?人能说明白吗?
俄狄浦斯解了斯芬克斯的谜面,从此就陷入命运的迷宫,一个意识到问题在“人”的人,其实并不知晓“人”的秘密,最后还是落入命运设的局:杀父娶母、刺瞎双眼、自我流放。就像米诺斯迷宫的标志所警示的那样,“谜”是一柄双面斧,它既破解命运,又伤害破解命运之谜的人。《俄狄浦斯王》剧终的教益只是一句话:人啊,你不认识你自己;不到最后的时刻,不要轻言祸福。
或许这才是谜底。希腊人是异常智慧的民族,在公元前5世纪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为整个西方甚至世界现代文明奠基,但他们似乎只破解了谜面,没有谜底。谜底是人是智慧的,但不知道自己无知;人是自由的,但不知道自由有限。
希腊人是人类的英雄,他们破解了人类文明的意义,又不断被人类文明伤害。在完成如此丰功伟绩之后,这个民族似乎遭了天谴,以后2000多年的历史多灾多难。智慧的希腊人成为被西方文明流放的民族。从苏格拉底时代开始,就不断地经历战败、动乱。然而,征服希腊人身体者,却被希腊人征服了头脑—希腊人成了罗马人的教师;希腊语成为东正教的教会语言;古希腊的制度与思想,为全球化的世界奠基。
但希腊却在枯萎,就像《俄狄浦斯王》剧作中歌队的评价:“他道破了那著名的谜语,成为最伟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他的好运?他现在却落到可怕的灾难的波浪中了!”
希腊人似乎由于他们对世界的贡献,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被征服,再被征服,罗马帝国、奥斯曼帝国先后占领这片土地,如今雅典宪法广场的卫兵身上,还穿着有400道皱褶的民族军装,纪念被奥斯曼帝国占领400年的屈辱历史。百万人流落他乡,百万人又失去故乡。奥斯曼帝国时代,希腊人移民小亚细亚,第二次希腊土耳其战争(1919-1922),希腊失败,小亚细亚百万希腊移民被迫迁回希腊本土。艰苦的独立战争(1821-1829)让希腊付出了百万人的生命,结束了希腊近2000年被征服、被奴役的历史。但独立之后又是百余年的动荡,两次希土战争外加两次世界大战,鲜血依旧在流,在血管里流,温暖着古希腊的精神;流出血管,洒满希腊那焦黄的土地与湛蓝的大海。希腊人为了自己的智慧,付出了惨痛的历史代价。
破解命运的人,势必要做出牺牲。希腊这个民族,流出的血已经凝固成历史,而血管中正流动的血,是否依旧保存着古老的智慧和创造力?来希腊之前,我见到中国前任驻希腊大使杨广胜先生,问起希腊经济危机,杨先生乐观地说,会过去的,希腊没有问题。希腊已经经历了无数危机,近30年经济危机就有四次;要说3000年的历史,危机就更多了。希腊有危机,但没危险。
通常说,希腊有三宝(3S:Sun,Sea,Stone):阳光、大海、石头。有这三样东西,希腊就不会完。
希腊应该还有三宝,智慧三宝:史诗、悲剧与哲学。有了这三种智慧传统,希腊或许才能渡过难关。
假如俄狄浦斯王再生
谁是凶手?
2012年8月10日,在雅典上演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后将近2500年,我来到这座神话般古老的城市。这座城市再一次被一种新的“瘟疫”所困扰,那就是“经济危机”,一种典型的“现代瘟疫”。
进入雅典城,我并未感受到明显的危机,有些出乎意料。被现代瘟疫困扰的雅典城,见不到“乞援人”,也没有哀鸿遍野的景象,很难说雅典城表现出明显的衰败、动乱景象,甚至可以说是依旧繁荣。人说雅典每天都有某处在游行,可惜我只看到一起。朋友的解释更让我感到意外。8月不是游行的季节,各党派组织不管有多么大的分歧,甚至愤怒,此时也都去度假了;至于游行,完全可以等到9月以后。其实游行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民主社会游行是家常便饭,不游行反倒不正常了。
或许在平静与繁荣之中,依旧有某些细节,暗示着进行中的危机。街头许多店铺关门了,在我这次走过的中欧五国八个城市中,流浪汉、乞食者、精神病患者、残疾者,雅典最多。街头许多店铺关门大吉,我以为是经济危机导致店铺倒闭。但当地人告诉我,不是那么回事,店主与雇员都去度假了。8月是希腊度假的季节。政府每年发14个月的月薪,度假费用是国家福利承担的。在酒店早餐上,我碰到一位颇为健谈的希腊妇女,她来雅典也是度假的。
经济危机了,希腊人依旧度假。她说住在岛上的希腊人来雅典度假,雅典的希腊人到岛上度假,全世界的游客都到希腊度假。她说她喜欢中国人,中国人是爱笑的民族,他们笑得非常多。我说,很可惜,中国人还没学会度假。中国人爱笑,完全是生理反应,不是心理反应。笑不一定表示快乐,就像希腊人一样,发表议论并不一定表现思想。
希腊经济危机是事实,只是这种危机在希腊人的生活中没有表现出来。不管遇上什么事,希腊人总是希腊人,有种阅尽人间的大气。经济危机是可以“渡过”的,但精神危机却难以摆脱。我在希腊的确看到或听到经济危机,但没有见到“精神危机”。中国中央电视台希腊驻站记者龚明告诉我,据统计,希腊去年的自杀率上升了46%,这似乎是精神危机的表现。我不以为然。自杀的意义是多样的,在苦难的时刻选择高贵地死去,是为了人的尊严。苏格拉底被雅典大陪审团判了死刑,本来是可以在学生的帮助下逃走的,但苏格拉底还是选择按判决饮鸩而死—在我看来,他是自杀的。
一个民族可以有经济危机,但不可以有精神危机。危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民族面对危机时表现出的人生态度。过去林语堂先生写过一本《生活的艺术》,中国人是最会生活的人,中国人是生活的民族,西方人是工作的民族,中国人可以教导西方人如何生活。我看未必,就中国今天的现实来看,似乎应该颠倒过来。欧洲人比中国人更会生活,而最会生活的欧洲人是希腊人。
这位开朗的妇女说她来度假,但与其看风景晒太阳,不如找人聊天。她坦白,自己喜欢不停地讲话。她也明白人可能不应该过多地讲话,因为人需要沉思。可是,她就是喜欢讲话,她也讲到希腊经济危机,但看上去没有任何忧虑,像是别人的事。我告慰她,中国人也喜欢说话,而且大声说话。她高兴了,说话声与笑声顿时提高。我趁势问她如何看待街头流浪者,她说那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希腊人是个自由的民族”。
希腊人的自由传统,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大概就是雷打不动地度假、谈笑,哪管国计民生、天塌地陷。在地中海碧蓝的海湾里,希腊人和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人一同度假,泡在海水里,坐在岸边的酒吧。圣托里尼岛是度假族的天堂岛,也是一个火山岛,火山依旧在不时地喷发,而且传说中沉没的亚特兰蒂斯,可能就在圣托里尼岛的一侧。火山随时都可能爆发,毁灭所有的一切,但关键是要在火山爆发之前,度假、聊天!
希腊是个幸福的国度。我们往往想不出,经济危机来了,人民还如何幸福,就像我们不能理解为什么经济发展了,人民还不幸福。幸福来自一种生活的态度与环境。我有位朋友,在雅典生活许多年,问他为什么喜欢希腊,他说希腊治好了他的两种病:一是警察恐惧症;二是洋人恐惧症。过去一见警察就心慌,没做坏事心也慌,还以为自己上辈子是个罪犯。到希腊后才发现,原来警察是可以怕人民的,希腊的警察真窝囊,于是自己找回了做公民的尊严。过去他见洋人也怕,说起英语来总是面红耳赤、磕磕巴巴,大概觉得洋大人的话自己是不配说的。到希腊后不一样了,不管你把英语说得多糟,他们都可能听懂,而他们的英语,可能比你还糟。原来英语是可以“愚弄”的,并非高人一等。
与那位健谈的希腊妇女的早餐谈话依旧。大多数人说话时不动脑子,但也有人习惯在说话中思考,在思考中说话。苏格拉底也是位爱说话的希腊人。在雅典大学读艺术史博士的杨少波先生告诉我,希腊人喜欢交谈,而且交谈中充满哲理。古希腊智慧对现代希腊人来说,已经不是哲学,而是生活。可惜,我未能充分领略希腊人的谈话,我不懂希腊语,而希腊人说的英语,我也不能全懂。
在希腊不会说话,真是个灾难。雅典街头到处是两杯咖啡说一下午话的人。希腊先哲苏格拉底就喜欢说话,他每天的“工作”其实就是从自己所住的阿贝洛基比(Ambelokipi)步行到阿哥拉集市(Agora),在那里与“爱智慧的人”谈话,辩论从神到人的各种问题,并发表演说。古集市的遗址还在,但只有残石断柱,雅典城里到处都是残石断柱,有时候真让人恍惚:自己是身处古希腊,还是现代希腊;这是两个国家,还是一个?
我入住的宾馆,就在阿贝洛基比,这里2400年前是一片葡萄园,据说苏格拉底的家就在这里。从阿贝洛基比到宪法广场,只有三站地铁。每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去宪法广场对面的耳目街转悠、“观光”、吃晚饭,看人们依旧衣着光鲜地在街头喝咖啡、聊天。
卫城脚下,夕阳轻柔,幽静的街道一旁,打扮精致入时的雅典老人,或双双对对,或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喝咖啡。生活是一件优雅高贵的事,总不能穿着睡衣与拖鞋、扇着大蒲扇上街,那样不尊重自己、不尊重他人、更不尊重生活甚至生命。高耸的古典廊柱下,每天傍晚都有一位老人弹唱,曲调幽怨苍凉。远处巨石之上,就是卫城的帕特农神庙,柱廊像空洞的眼眶,注视着沉入古集市那一端山后的夕阳。
有些个人高贵,有些民族高贵,我总试图在生活不经意的细节中,观察人的贵气。因为贵气不是能修饰或伪装出来的。普拉卡区街头咖啡馆里,雅典人依旧友善、雍容、平和、豁达,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天色渐渐暗去,耳目街两旁小街上的饭馆,挤满了人。侍者穿梭忙碌,但脸上没有丝毫的烦躁。他们招徕顾客,如果你不理睬,选择了另一家,他们会拍拍自己的左脑门,表示失望—那动作幽默而优雅,似乎当年古希腊戏剧演员的形体训练是可以遗传的。
希腊并非没有经济危机,只是没有把经济危机表现出来。为什么呢?这就是希腊精神的体现,希腊的高贵所在。高贵表现在一种“中庸”的气度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大哭大笑大叫大闹。就像古希腊悲剧一样,悲惨的刺激性场景,是不能在舞台上表演的,只能用语言庄重地描述。比如,王后上吊、俄狄浦斯刺瞎双眼的动作,就不能在舞台上表演,那样会破坏悲剧的庄重与优雅。如今,希腊人面对经济危机,似乎也不失优雅。这种优雅究竟深刻,还是浅薄?
其实希腊还有另一种精神,经济危机爆发的时候,希腊全国发生骚乱。示威者向警察投掷燃烧弹,警察以催泪弹还击,整个雅典城弥漫着刺鼻的催泪弹气味,街道一片狼藉。希腊政府的催泪弹用完了,竟向德国和以色列求援供应催泪弹应急。杨少波先生当时上街,拍下一组照片。希腊精神还有另一面,很冲动、很暴力。大概前者是日神精神,后者是酒神精神,像尼采说的那样。
可惜,我没赶上看这一面。行前朋友说希腊乱,不要去。我心想,我是“好事之徒”,十处敲锣,九处有我。
我感觉希腊的骚乱像是狂欢节,阶段性的、短暂的放纵之后,生活依旧。经济危机在希腊已经持续4年了。如果你在街头拦住一位行人,问他是否有经济危机,他或她一定会回答:“有!”但如果你预想在他们脸上找到相应的哀怜或愤怒,没有!坐下来谈谈,他们会耸耸肩,告诉你,过去月收入3000欧元,现在下岗了,吃救济金,月收入600欧元,明年可能连600欧元都没有了。那怎么办?先不想,日子还得过,该与朋友一道上街喝咖啡还要去。生活就是这样,他会将话题迅速转移到一些人生哲理上,关于生命的意义、时间与空间、关于正义与真理??而且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没完没了。
希腊人似乎并没有深切地感受到危机,并深刻地反思危机的来由与出路。他们的时间好像是用来浪费的。杨少波先生的经历是,跟希腊人聊天很有趣,但也很耗人。现代人把时间当金钱,把金钱当生命,赔不起呀!希腊人有希腊人的时间观念,他们生活在一天与永恒之间—或者一天,或者永恒,四年似乎不算什么。
可是,我们还是放不过希腊人的洒脱。为什么没有人像俄狄浦斯王那样,追究“现代瘟疫”的凶手并摆脱瘟疫呢?俄狄浦斯王被命运诅咒,注定杀父娶母,埋下了忒拜城的“罪恶”。他在“无知”的状态下犯下罪行,又在“无知”的状态下开始追查凶手。追查不断揭示真相:他自己就是自己要追查的凶手,罪责在己。俄狄浦斯选择承担“无罪之罪”,刺瞎双眼并自我放逐。于是,正义伸张了,忒拜城的瘟疫解除。俄狄浦斯作为国王和个人,以苦难与担当换得人的尊严与城邦的繁荣,这是正义所在。在古希腊智慧中,正义是国家秩序与个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因素,正义最基本的意义,就是社会不同阶层成员各行其是,各司其职,执意进取,勇于担当。《俄狄浦斯王》关注的终极问题是正义,柏拉图的《理想国》说到底就是一部正义论。
谁应该为希腊现代瘟疫负责?如今,经济危机降临,希腊人是否以正义行事,有所担当,解除国家与个人的危难呢?现代希腊人究竟是豁达,还是麻木?四年过去了,经济危机仍在继续,甚至可能深化。人们依旧在乐观地忍受现实生活的窘迫,议论经济危机的问题,政府要实施财政紧缩政策,但民众“被紧缩”的容忍程度是有限的。因为民众只考虑个人利益,不关心公共的善。
政府理应关心公共的善,保证社会的发展与公正秩序,具有历史使命感。我在雅典学院附近的咖啡馆问起一位先生,政府的作为有效吗?他认为无效,政府甚至根本没有作为,或乱作为。因为民众只考虑个人利益,把持政府的个人或党派,也大多只考虑自身利益。我问希腊的经济学家有什么“偏方”,这位先生更为不满,经济学家对希腊经济危机没有提出过任何建设性意见或有效的改革措施,经济学家应该在城外被斯芬克斯统统吃掉,因为他们从来没有猜对过任何谜语。
现代经济是被无形的魔爪操纵的,谁也不知道变的是什么戏法。如果经济危机都被经济学家猜中,那早没有经济危机了。就像斯芬克斯一样,俄狄浦斯猜中她的谜,她只能羞愧地跳崖自杀。我喜欢看斯芬克斯雕像脸上诡秘的表情,那表情似乎在说,你能猜中我的谜,你能猜中自己的谜吗?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