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衣不沾天家血 大景王朝乾宁二十三年，冬。 临安城的雪下得极大，落在屋檐

无心错

第一章    红衣不沾天家血

大景王朝乾宁二十三年，冬。

临安城的雪下得极大，落在屋檐上，转瞬间就被屋里透出来的热气化成了腥黏的泥水。

沈血薇蹲在岳府对面的酒楼瓦片上。她身上穿了一件极招摇的红衣，在这白茫茫的雪夜里，像是一道刚割开的伤口。听雨阁的刺客出门都穿夜行衣，唯独她不穿。用她的话说，反正是去杀人的，反正死人的血也是红的，穿黑的洗不干净，平白作践了衣裳。

“血薇，子时快到了。”

暗处传来一声沙哑的提醒，那是她的副手，在听雨阁里代号叫“木鸢”的男人。木鸢趴在雪堆里，整个人和死尸没什么两样。

沈血薇没搭理他。她嘴里嚼着一根白面馒头里吃出来的干草根，眼睛死死盯着岳府的大门口。

今晚的目标是岳大帅，景朝正二兵部侍郎，也是这天下唯一还在主张给北境拨军饷的硬骨头。听雨阁主给沈血薇的密信里只有六个字：“勾结异族，当诛。”

可沈血薇现在看到的，和密信里写得不太一样。

岳府门前支了三个大木桶，里面滚着白生生、热腾腾的米粥。一个穿着旧棉袍、胡子拉碴的老头正亲自拎着大木勺，一勺一勺地往那些快要冻死的流民碗里添粥。那老头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一边施粥还一边骂娘：“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啊？老子今晚准备了五担米，少不了你们那一口！都给老子活下去，开春了还得指望你们种地纳粮呢！”

这骂街的老头，就是正二品的兵部侍郎岳大帅。

“这世上的规矩，多是坐轿子的人定的。”沈血薇突然啐掉了嘴里的草根，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刻薄，“坐轿子的人说，泥水匠的手脏，种地人的脚臭，连这个给快死的人发粥的老头，在朝廷眼里也是个勾结异族的逆贼。”

“血薇，别废话，阁主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任务失败，你我都得进‘化尸池’。”木鸢的声音有些急促。

沈血薇冷笑了一声。她缓缓站起身，大雪落了她满头满肩，却掩盖不住那股子凌厉的杀意。她手腕一抖，一柄薄如蝉翼、通体泛着暗红荧光的软剑“红绫”自她腰间滑出，在夜空中发出一声犹如毒蛇吐信的轻吟。

“规矩？”沈血薇眼神犀利如刀，“当手里的软剑刺穿喉咙时，王公贵族流出来的血，和西街杀猪匠身上的馊水，是一个腥味。天道都不公，老子还守个屁的规矩。”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直接从三层高的酒楼顶上一跃而下。

不过，她落下的方向，不是岳大帅的脖子。

岳大帅正骂得起劲，忽然感觉一阵狂风扑面，夹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下一刻，一个红衣女子已经稳稳站在了他的大米桶旁边。

“卧槽，女鬼？”岳大帅吓得倒退了三步，手里的木勺差点飞出去。

“岳老头，今晚有人花三千两银子买你的命。”沈血薇倒提着软剑，剑尖斜指着雪地，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街边问大白菜多少钱一斤。

岳大帅一愣，随即梗着脖子破口大骂：“朝堂上那班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老子不就是问他们要点军饷吗？居然请动了听雨阁的红衣妖精！来啊，朝这儿砍，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老子跟那班太监姓！”

沈血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出声：“行了，别嚎了。就你这干瘪脖子，砍起来都嫌硌手。”

她猛地一回头，望向寂静的雪夜深处。

黑暗中，四道极其隐蔽的破风声正急速逼近。听雨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仅派了她，还派了督战的刀客。

“老头，把你的粥桶收好，别一会儿溅了血，白瞎了这好米。”

沈血薇的话音刚落，四名身穿黑衣、面戴恶鬼铁面的听雨阁刺客已经踩碎了风雪，成品字形将沈血薇和岳大帅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个刺客声音冰冷：“沈血薇，你要背叛听雨阁？”

沈血薇用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一口气：“少拿阁主吓唬我。老子今天心情好，不想吃荤，只想见血。你们四个，是一起上，还是一只一只来送死？”

四名刺客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废话，四柄淬毒的钢刀在雪夜中卷起漫天白浪，直奔沈血薇的周身要害而去。

沈血薇动了。她的身形快到成了一团模糊的红雾，“红绫”软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走刚猛的路子，而是如毒蛇般缠绕、扭曲。

“叮！”

第一把刀断了。

断得极干脆。沈血薇甚至没有用内力去震，而是用剑尖极其诡异地在刀锋最薄弱的节点上轻轻一点。紧接着，那抹红光顺着断刀的轨迹往前一送，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名刺客的喉咙。

“噗哧。”

鲜血激射出来，洒在大雪地上，红得刺眼。

沈血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形一晃，借着尸体倒下的掩护，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了三尺。软剑如鞭，狠狠抽在第二名刺客的脚踝上。只听得一声让人牙酸的骨碎声，那刺客惨叫着倒地，还没等他挣扎，红光已从他的后脑穿入，前额穿出。

“两个。”沈血薇站在血泊里，鞋底踩着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剩下的两名刺客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他们知道沈血薇是阁里的第一杀器，但没想到她叛变的时候，杀自己人比杀目标还要利索。

“撤！”

两人脚尖点地，想要借着轻功遁入夜色。

“既然来了，还走个屁。”

沈血薇冷哼一声，手腕一甩，“红绫”软剑竟然脱手飞出，在空中急剧旋转，如同一轮血色的圆月。那两名刺客刚刚跃上半空，便被这轮“圆月”拦腰斩断，内脏与鲜血在大雪中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沈血薇走过去，弯腰捡起软剑，在死人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重新缠回了腰间。

一旁的岳大帅早就看傻了。他虽然是个兵部侍郎，但也从没见过杀人杀得这么艺术、这么快当的。

“你……你真不杀老子？”岳大帅咽了口唾沫。

沈血薇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的犀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惫懒的市井气：“不杀了，嫌累。不过老头，你家大门今晚是保不住了。听雨阁的规矩是‘不死不休’，今晚我放了你，明天阁里就会派成百上千的人来。”

岳大帅脸色一白：“那老子该咋办？”

“收拾包袱，滚去南边。南边有岳家军的旧部，朝廷的手伸得没那么长。”沈血薇拍了拍红衣上的雪花，转身准备离开，“顺便把你的粮食也带上，路上别饿死了。”

“那你呢？”岳大帅在后面喊。

沈血薇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老子？老子要开始逃命了。这大景朝的天下要起风了，老子得去南边找个暖和地方，招兵买马，跟这贼老天好好玩一把。”

说完，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暴雪之中。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昆仑山脚下，风很大，但没有雪。

一间破旧的酒馆里，一个年轻的刀客正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大声和掌柜的算着账。

这就是属于他们的江湖。此时，他们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就像是一朵开在黄泉的花，和一片长在阴间的叶，各自在命运的轨道上，开始了疯狂的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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