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试读：《落在大西洋上空的二十万》缝纫机针头“哒哒哒”地在厚重的牛仔布上疯狂排布，像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雨。叶培蕾猛地一缩手，指尖传来钻心的疼。一滴鲜红的血珠瞬间在青白色的指甲盖上渗了出来，晕染了手底下那块还没剪完线头的衣服边料。她没有叫出声，只是本能地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着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可当她抬起头，环顾四周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长凳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布头碎屑、劣质机油味，还有男人们几天没洗澡的汗臭。天花板上，一台老旧的排风扇发出死狗一样的呜咽声。墙上贴着一张有些发黄的财神爷年画，旁边挂着的日历上，大大的数字赫然写着：1999年11月。收音机里正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声音沙哑，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声。“培蕾？发什么呆呢？手脚快点，这批货老外催得急，大赦前要是交不出货，老板扣我们工钱！”坐在隔壁的阿珍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脚下的踏板踩得飞起。叶培蕾看着阿珍姐那张年轻了二十岁、还没有长出黄褐斑的脸，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她重生了。前世的她，在意大利的地下作坊里剪了三年线头，又在华人餐馆洗了十七年盘子，好不容易在米兰郊区盘下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却在四十岁生日的那个深夜，因为劳累过度猝死在吧台前。而现在，她回到了最初的起点——1999年，她刚来到意大利的第三天。“怎么还哭了呢？是不是想家了？”阿珍姐叹了口气，停下机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卫生纸递过来，“丫头，出来走这条路，就别指望能回过头。擦干泪，多踩两脚机子，比啥都强。”叶培蕾接过纸巾，死死咬着嘴唇，把头低了下去。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包了又包的黑色小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村长借：5万。大舅借：3万。二叔拿：2万。蛇头路费：10万。总计：20万人民币。1999年的20万人民币，在浙江青田的农村，能在村头盖起三栋漂漂亮亮的小洋楼。这笔债，是她那个老实巴交的阿爹，挨家挨户下跪、递烟、作揖才凑出来的。在来到这里之前，阿爹拉着她的手说：“培蕾，出去了就别丢咱家的人。不把这债还清，爹死都不闭眼。”“大珍姐，我不哭。”叶培蕾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眼神里露出一股前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劲。她看着车头上用胶带贴着的一张硬纸壳，上面写着她刚学到的第一个意大利语单词：“Lavoro”（干活）。前世，因为不会外语，她为了这20万的债，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生生熬了三年，手指关节变形得像一截截枯树枝；前世，因为当了“睁眼瞎”，她在大赦办居留的时候，被无良的华人黑中介又狠狠宰了10万人民币，多背了一年的债。但这一世，不同了。叶培蕾重新踩响了缝纫机的踏板。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她一边飞速地推着布料，一边在心里默默回忆着前世花了十年才勉强学会的意大利语语法动词变位。“Io lavoro, tu lavori, lui lavora...（我干活，你干活，他干活……）”隔壁的阿珍姐听着这个20岁小姑娘嘴里蹦出来的古怪鸟语，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发现，这个前天还吓得瑟瑟发抖的农村小丫头，今天的眼神，清冷、深邃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这一年，大西洋的风很冷，米兰的地下室很潮。但叶培蕾知道，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了。
雷达卡
发表于 
提升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