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鹤山夜话：归源 太鹤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阳光穿过松枝，一缕一缕落在观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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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鹤山夜话：0

太鹤山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阳光穿过松枝，一缕一缕落在望江舒啸的青石台上。山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气，绕过松林，拂过石案。

石案旁，一把小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随着山风缓缓散开。

远处云海翻涌，群峰时隐时现，仿佛天地都还没有完全醒来。

我与W、T二人，围坐在石案前。

我端起茶杯，看着杯里的茶叶一会儿浮起，一会儿沉下，轻轻叹了一口气。

“W，T，我最近总觉得，人活着真像拉皮筋。

“一阵子拼命想干出点事情，好像不闯出个名堂就对不起自己；过几天又什么都不想做，只觉得心累。

“一会儿舍不得面子，舍不得输赢；一会儿又告诉自己别太较真。

“人到底怎样，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W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山谷里的云。

云慢慢飘过山腰。

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远处。

“你看见那片云了吗？”

我点点头。

“它一直在走。”

“山呢？”

“没动。”

W笑了笑。

“这几天，你一直跟着云跑。”

我没有说话。

“别人一句话，你跟着跑；今天赚一点，跟着高兴；明天亏一点，又睡不着。

“心一天到晚都在天上飘，自然觉得累。”

山风吹过。

云依旧翻滚。

山依旧安静。

W端起茶杯，又说道：

“去年春天，你不是在山下种过一棵桂花吗？”

“嗯。”

“后来天旱了半个月。”

“我天天去浇水。”

“后来开花了吗？”

“开了。”

W点点头。

“那花，是你拽开的，还是它自己开的？”

我望着杯里的茶，没有回答。

W也没有再说。

只有铜壶里的水，轻轻翻滚着。

一直安静喝茶的T笑了。

他弯腰舀起一瓢山泉，又慢慢倒回溪流。

泉水碰到石头，轻轻绕了过去。

“你看它。”

“它没有和石头吵。”

“也没有绕远路给自己争口气。”

“能过去，就过去。”

“过不去，就换个地方。”

“可它一直都是水。”

他说着，把水瓢放回石边。

“前年我认识一个卖豆腐的老人。”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磨豆子。”

“有一天，豆腐刚摆出来，就卖光了。”

“第二天，下了一整天雨，一块都没卖出去。”

我问：

“他不着急？”

T笑着摇摇头。

“他说，今天有人买，就卖豆腐；没人买，就自己吃。”

“豆腐还是豆腐，日子还是日子。”

“太阳照样会出来。”

他说完，又替我们添了一杯茶。

茶香慢慢升起。

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我低头望着茶杯。

茶叶已经慢慢舒展开来。

过了许久，我又问：

“可有时候，事情已经压在心里，火气已经上来了。

“明知道不值得，可就是放不下。

“怎么办？”

山风这时渐渐大了。

望江舒啸旁几株老松轻轻摇曳，松针相互摩挲，发出阵阵松涛。

W抬起手，指向崖边那棵最老的古松。

“你看那棵松。”

“风来了，它摇。”

“风停了，它静。”

“它没有伸着枝子去迎风。”

“也没有死死绷着身子去抗风。”

“风来，就随着风轻轻摇一摇。”

“风过，还是站在那里。”

他看着我，缓缓说道：

“人累，不是因为风。

“是总想着把风留下，或者把风赶走。

“心若像这棵松。

“风来，不迎。

“风去，不拒。

“脚下有根。

“风再大，也只是经过。”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棵古松依旧扎根在崖边。

枝叶随着山风起伏。

树干，却纹丝不动。

W从石案上捡起一片松针。

“小时候做过梦吗？”

“做过。”

“梦里哭过？”

“哭过。”

“醒了以后，还回去找梦里的人算账吗？”

我笑了。

“不会。”

W把松针放在掌心。

“前年那场大雪，还记得吗？”

“记得。”

“那时候觉得天冷得过不去了。”

他抬头望向山谷。

山下已经是一片新绿。

松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现在，还觉得冷吗？”

我摇了摇头。

W轻轻把松针放回石案。

“很多事情，当时像座山。

“走过去，再回头，也不过是一段路。”

山风吹来。

一只白鹤掠过云海，很快消失在远处。

T提起茶壶，把最后一点热水倒进茶杯。

“很多人总想着，等事情都办完了，再安心过日子。

“可日子，什么时候办得完？

“小时候盼长大。

“长大了盼轻松。

“轻松了，又怕失去。”

他笑着望向山下。

石阶上，一个挑水的老人正慢慢往山上走。

走几步。

歇一会儿。

擦擦汗。

又继续往前。

老人没有催山路。

山路也没有催老人。

T轻轻说道：

“你看。

“他今天能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

“累了，就坐石头上歇一歇。

“茶凉了，再添一点热水。

“路，还在那里。”

我们三人都没有再说话。

松涛一阵一阵，从山谷深处传来。

云依旧缓缓流动。

茶还是那壶茶。

山还是这座山。

石案上的茶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舒展开来。

我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望江舒啸。

石案旁，那壶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山风吹过。

云缓缓流动。

W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云海，轻轻说道：

“云还是云。”

“山还是山。”

“只是有一天，你不再追着云跑了。”

“也就回来了。”

T听见了，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提起茶壶，沿着青石小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我和W也跟了上去。

远处，越来越多上山的人沿着石阶缓缓而来。

有人说笑。

有人挑担。

有人停下来望一眼云海。

也有人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过松林。

溪水绕过山石。

太阳越升越高。

云仍在走。

风仍在吹。

山，从来没有留住云。

也从来没有赶走风。

太鹤山，依旧静静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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