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鹤山夜话：塔山清晨 · 竹屑与山风 塔山的清晨，比山下的人间慢半步。 天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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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鹤山夜话：塔山清晨 · 竹屑与山风

塔山的清晨，比山下的人间慢半步。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停在松林之间。

远处的塔影从云雾里露出来，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已经在那里看了千百年。

山脚下的村庄还没有完全醒来。

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柴门开启的声音，与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沿着山路走上去。

来到T住的小院时，他已经坐在门前。

一张旧木桌。

一壶热茶。

一把用了很多年的小刀。

T低着头，慢慢削着一根竹枝。

刀不快，却很稳。

竹皮一层层落下。

见我来了，他只是抬了抬眼。

“来了。”

我坐下，没有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刀锋擦过竹子的细微声响。

一片竹皮落下。

又一片。

竹子的青色渐渐显露出来。

看着那根竹子，我心里生出一个疑问。

“T，人也是这样吗？”

“从天地之间来，后来慢慢有了一个‘我’？”

T没有立即回答。

他又削去一层竹皮，才放下小刀，端起茶喝了一口。

“差不多。”

他望着门前渐渐明亮的天色。

“小时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

“风吹过，知道凉。”

“太阳晒着，知道暖。”

“后来，人叫你的名字。”

“日子一天一天过。”

“有了亲人，有了朋友，有了家业。”

“慢慢地，也就习惯说：这是我，这是我的。”

“不是天地给了你一个我。”

“是日子，一天天把它活出来了。”

我问：

“那它是真的吗？”

T弯腰拾起脚边一片竹皮。

“你说这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说：

“真的。”

“可它已经不在竹子上了。”

T笑了笑。

“对。”

“它是真的。”

“离开了，也是真的。”

“只是你若非说，它一定还该长在竹子上，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他说着，把竹皮轻轻放到地上。

山风吹来。

竹皮翻了个身，又飘到了另一边。

T望着它。

“风没留它。”

“它也没留风。”

“可它们还是遇见了。”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

“T，那道家如何安顿这个‘我’？”

T笑了。

“山什么时候跟自己过不去？”

“水什么时候嫌自己弯？”

“竹子什么时候嫌自己有节？”

“道家哪有那么多要破的东西。”

他说着，又拿起竹枝。

“有，就有。”

“来，就来。”

“去，就去。”

“今天是竹杖。”

“明天是柴火。”

“后天烂进土里，当肥料也不错。”

“它忙着变化，哪有工夫惦记昨天。”

我忍不住笑了。

“可人总要有一个我。”

“我要养家。”

“我要做事。”

“我要承担责任。”

T点点头。

“当然。”

“不用这个我，谁去挑水？”

“谁去种菜？”

“谁去照顾老人孩子？”

“所以，有我没什么不好。”

“只是别把它背在背上一辈子。”

他说着，把茶杯递给我。

“茶杯是拿来喝茶的。”

“不是拿来一直攥着的。”

“手松一点。”

“茶才喝得自在。”

太阳渐渐升高。

第一缕阳光穿过松枝，落在院前。

T把削好的竹杖轻轻立在墙边。

“昨天，它在山里。”

“今天，它在这里。”

“以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它知道吗？”

我摇摇头。

“它也不知道。”

“可它一直都在路上。”

我望着那根竹杖。

它没有失去什么。

也没有刻意成为什么。

只是顺着四时。

顺着风雨。

顺着脚下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

“T，那什么叫自在？”

T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竹屑轻轻拢到一旁。

山风吹来。

细细的竹屑打着旋，飘过院门，落进草丛。

T望着那阵风，只淡淡说了一句：

“你见过谁，把风装回口袋里吗？”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削竹。

刀锋缓缓前行。

一片竹屑落下。

又一片竹屑落下。

我端着茶，没有再问。

远处，晨雾渐渐散去。

塔影依旧静静立在山间。

竹林轻轻摇曳。

山下的人陆续醒来，各自走向一天的日子。

院子里，只剩下削竹的声音。

一下一下。

山风轻轻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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