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鹤山夜话：善恶果 夕阳落到塔山西面的山脊时，整座山像披上了一层紫铜色。 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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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鹤山夜话：善恶果

夕阳落到塔山西面的山脊时，整座山像披上了一层紫铜色。

塔影很长，慢慢爬过石阶，也爬过山腰裸露的青岩。

山风吹过松林，松针彼此摩擦，发出细细的声响。远处村庄炊烟升起，钟声从山下寺院缓缓传来，一下一下，与风声交织在一起。

T走在前面，肩上扛着一根刚砍下来的竹子。

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在那棵早已枯死的手杖木旁坐下。

那棵树很多年前就死了，却一直没有倒。

树干灰白，像一位老人，仍静静望着山河。

T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不紧不慢削着竹子。

竹屑一圈圈落在脚边。

我坐在一旁，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沉默许久，我问：

“T，你觉得亚当和夏娃吃下那枚善恶果，到底算不算亏了？为了那一点明白，把整个伊甸园都赔了进去。”

T没有抬头。

刀锋仍顺着竹节慢慢滑下。

过了一会儿，他问：

“伊甸园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

“没有忧愁，没有羞耻，没有竞争，也没有恐惧。人人赤裸，却不觉得难堪；活着，不必时时提防别人，也不用防备自己。”

T轻轻点头。

“那里的鸟，只是飞。

树，只是长。

人，只是活着。

谁也不用先知道自己是谁。”

他停了停。

“那不是糊涂，也不是聪明。”

“只是还没有站到分别这一边。”

又削下一片竹皮。

“后来，人知道火会烫，刀会伤人，也知道东西不能随便拿。能分辨，本不是坏事。”

我望着山下渐渐亮起的灯火。

“可人一旦学会分别，就开始给自己立规矩，又拿规矩去量别人。活着越来越累，好像一直站在一把尺子下面。稍有不合，就觉得自己错了，别人也错了。”

T把竹子翻了个面。

用指腹轻轻抹着新削出的棱角。

“吃果子不是坏事。”

“坏就坏在人以为，吃了果子，自己便成了规矩的主人。”

我问：

“难道不是吗？”

T笑了笑。

他抬起竹杖，指向山下蜿蜒的公路。

“你看那条路。”

“红灯停，绿灯行，是不是规矩？”

“是。”

“没有它，车会撞成一团。”

“可若有人深夜站在空无一车的路口，对着红灯发抖，不敢迈出一步，那规矩是不是已经走进了他心里？”

我没有回答。

山风吹过松林。

远处传来几声归鸟。

T缓缓说道：

“规矩原本像竹篱。”

“挡风，不是关人。”

“门一直开着。”

“是人后来忘了回头。”

他把削好的竹杖放在腿上。

竹身笔直，纹理清晰。

“善恶果给人的，不过是一双眼睛。”

“让人看见冷热、黑白、生死、善恶。”

“后来，人又拿这双眼睛去分别高低、贵贱、亲疏、对错。”

“再后来，分别成了身份，身份成了执著。”

“于是人人拿着一把尺子，一边量别人，一边量自己。”

“量到最后，反倒忘了为什么出发。”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建造避风港，最后却住进了监牢。”

T望向塔顶。

最后一缕夕阳，正落在塔尖。

“这不是荒谬。”

“这是人都会走的一段路。”

“没有吃果子以前，你在天地里面，天地也在你里面。”

“吃了以后，你知道有了‘我’，于是也有了‘不是我’。”

“有了边界，人便开始寻找安全。”

“于是有家庭，有国家，有宗教，有法律，也有各种各样的观念。”

“它们都没有错。”

“错的，不是船，不是地图，不是规矩。”

“只是有人把船当成了岸，把地图当成了大地，把规矩当成了生命。”

我低头看着脚边散落的竹屑。

“那如果想走出来呢？”

“拆掉这个笼子？还是回到伊甸园？”

T笑了。

把削好的竹杖递到我手里。

竹杖还带着新竹淡淡的清香。

“退，是退不回去的。”

“吃过果子的人，不可能再装成没吃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竹屑。

望着眼前连绵群山。

“至于笼子——”

“若一天到晚想着拆，眼里还是只有笼子。”

“山还是这座山。”

“塔还是这座塔。”

“善恶仍在人间。”

“规矩也仍在人间。”

“累了，就进去坐坐。”

“歇够了，再继续赶路。”

说完，他拄着另一根竹杖，缓缓向塔山下走去。

暮色一点点漫上塔山。

松涛起伏。

钟声悠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竹杖。

它原本也是山里的一枝青竹。

被削去枝叶，才成了路上的拐杖。

我这才知道。

善恶果，也许不是为了把人赶出伊甸园。

而是让人学会走路。

山风自山那边吹来。

吹过松林。

吹过塔影。

我拄着竹杖，沿着山路慢慢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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