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鹤山夜话：一盏云雾茶 一日，环翠寺做法事。 晨钟响过。 山门之外，香烟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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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鹤山夜话：一盏云雾茶

一日，环翠寺做法事。

晨钟初歇，山门外香烟缭绕。

僧众诵经，梵音随着松风缓缓散入山谷。香客拾阶而上，青石路上多了几分热闹，却并未打破太鹤山原有的宁静。

我站在山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由想起许久未见的W。

这些日子，他一直云游四方。

有人说，他在江南一座古寺檐下避过一场夜雨；也有人说，他曾独行深山，在风雪中与一位老樵夫围炉煮茶。

是真是假，我已不再追问。

修行人的行踪，本就像山间云雾。

聚时无声。

散时无迹。

午后，法事渐近尾声。

我正准备下山，却见山门外缓缓走来一人。

旧布衣，旧布包，神情依旧平静。

是W。

他看见我，只是微微一笑。

“许久不见。”

我拱手笑道：

“总算回来了。”

W点点头。

“回来看看山。”

我问：

“这些日子，都看见了什么？”

W望向远山。

“看见人来人往。”

“也看见悲欢离合。”

“山河依旧，人心依旧。”

说罢，不再多言。

这时，松林另一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T提着一把旧茶壶，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远远便笑道：

“回来得正好。”

W问：

“为何？”

T扬了扬茶壶。

“前几日采得一些云雾茶。”

“正愁无人共饮。”

W笑了笑。

“茶若好，一个人也能喝。”

T摇头。

“茶一个人能喝，道理还是三个人说起来有趣。”

我们相视而笑，一同来到试剑石旁。

试剑石静静卧在松林之间。

石纹纵横，仿佛岁月刻下的痕迹。

它见过春花秋月，也见过风霜雪雨。

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停留，又有多少人在这里离去。

T点起小炉。

山泉渐沸。

他将云雾茶缓缓投入壶中。

不多时，茶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起，与松脂的清气融在一起。

风吹过。

满山都是淡淡茶香。

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说道：

“这些日子，我一直有个疑问。”

W望向我。

我说：

“前些时候，T说过一句话。”

T笑着点头。

“看来你一直记着。”

我说：

“他说：若真无我，那你把钱给我便是。”

T哈哈一笑。

“我不过替世人问一句。”

“许多人一听无我，心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既然无我，那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家人，又算什么？”

“于是便有了这一问。”

W轻轻放下茶杯。

他没有回答。

只是反问了一句：

“谁的钱？”

T望着他，没有说话。

W又问：

“哪个是你？”

松风吹过。

一片松针落在茶盘旁。

T忽然笑了。

“还是你的刀快。”

我忍不住问：

“若真明白无我，是不是便应该把一切都舍出去？”

T也望向W。

显然，他也想听听答案。

W轻轻摇头。

“又执着了。”

我问：

“哪里执着？”

他说：

“过去执着有一个我，于是什么都想抓住。”

“后来听闻无我，又执着于什么都应该放下。”

“一个执着拥有。”

“一个执着舍弃。”

“看似相反，其实都是同一只手。”

我默然。

W继续说道：

“放下，不是故意丢掉。”

“拥有，也不是过错。”

“因缘到了，自然给予。”

“因缘未到，自然承担。”

“若心中没有那个时时宣称‘这是我的’的主人，得失便只是得失。”

T听后，提起茶壶，为我们续了一杯。

他说：

“倒像这壶茶。”

W望着他。

T轻轻一笑。

“茶树长在山中，不知道自己属于哪座山。”

“被人采下，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哪里。”

“放进壶里，不觉得委屈。”

“泡入沸水，不觉得牺牲。”

“水热便舒展。”

“水凉便沉静。”

“一切不过顺着因缘。”

W点了点头。

“茶没有主人。”

T笑着补了一句：

“人才总爱替万物找一个主人。”

夕阳缓缓落向山后。

晚钟再次自环翠寺传来。

钟声悠悠，回荡在松林之间。

我望着远山，又问：

“那么，无我，到底是不是没有我？”

W沉默良久。

缓缓说道：

“若说有。”

“便被名字束缚。”

“若说无。”

“又造出一个知道‘无’的人。”

“所以，不必急着回答。”

“只看看。”

“身体会老。”

“念头会变。”

“情感会聚散。”

“财富会来去。”

“一切都在因缘中流转。”

“若仔细寻找，却找不到一个永远不变、能够作主的主人。”

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饮尽最后一口。

随后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

“该下山了。”

T提起茶壶，轻轻一倾。

壶中，早已空了。

他笑着说道：

“茶尽了。”

W看着那只空壶。

淡淡问了一句：

“尽了吗？”

T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盖上壶盖。

山风吹来。

几片松针落在试剑石上。

远处钟声又一次越过山谷，渐渐隐没于暮色。

我望着手中的空杯。

杯中虽无一滴茶水，却仍留着淡淡茶香。

这一日。

没有谁因为一盏茶而得到什么。

也没有谁因为一盏茶而失去什么。

春来，茶生。

秋至，叶落。

云起，不知何来。

云散，不知何往。

试剑石依旧静默。

松风依旧吹过山林。

环翠寺的钟声，仍在晨昏之间响起。

而那一盏云雾茶，也只是在因缘具足时，静静地清香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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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可能浙江青田，太鹤山是当地名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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