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世界报》发表长文讨论“与华脱钩论”

新新羲

在美国，特朗普正在宣扬“断绝与中国所有关系”；在欧洲，受疫情影响，德国与中国之间的经济纽带也变得薄弱起来。但德企纷纷警告称，一旦与中国真的“脱钩”，后果将不可想象；德国经济学家也表示，虽然降低依赖程度是必要的，但强行脱钩必将造成巨大损伤。德媒《世界报》撰文《跟中国分手？我们其实如此依赖中国》对此进行报道，现全文编译如下：

原定于9月中旬在莱比锡召开的中欧峰会，本是德国担任欧盟轮值主席国期间的最重要日程计划。毕竟，审视与中国的关系，实际上应该是德国在轮值主席国任期内的核心任务。但由于疫情大流行，这场会议不得不推迟了。

与中国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成为联邦政府的一个难题。一方面，美国作为西方联盟的领导国，正在敦促伙伴们与中国保持距离。另一方面，中国正在通过大量资金的投入，在欧洲和德国产生越来越大的影响力。已在中国投资了数以十亿计资金的德企们也担心，如果联邦政府屈服于美国的压力，他们的业务将因此受到影响。这些德企警告称，如果走到“脱钩”这一步，即与中国在经济和政治层面相分离，将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的确，经济数据似乎能够证明老板们是对的。比如说，大众集团现在几乎有一半汽车是在中国售出的。中国是德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2019年的贸易额超过2000亿欧元。《星期日世界报》最近在封面报道中进行的研究显示，德国消费者从进口自中国的低价产品中受益匪浅。

对于德国公司而言，中国也是重要的销售市场。德国去年向中国出口了价值960亿欧元的商品。德国商业银行估计，达克斯（DAX）指数中的30家企业今年将在中国创造18%的销售额。对于中型股指数（MDax）中的公司，这一数字约为13%。

中国的市场极为庞大。根据德国商业银行的计算，去年德国约有4%的新创造价值完全依赖于中国的需求。这一数字是基于出口到中国的商品和服务计算出的，并根据德国进口的初级产品量进行过调整。

与此同时，首先交付给其他国家、但又被进一步出口到中国的商品和原料也被计算在内。经合组织已经在一项大型研究中研究了这一比率。法兰克福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约格·克拉默（Jörg Krämer）表示：“4个百分点听起来并不多，但其实很多。”这相当于1230亿欧元，“中国现在和我们的传统贸易伙伴美国一样重要。”

有些人担心一旦与中国脱钩，“世界末日”就将到来；而另一些人则认为保持距离虽然痛苦，然则是可行的。科隆德国经济研究所的尤尔根·马特斯（Jürgen Matthes）表示：“中国对德国很重要，但我们不必忍受所有事。”比如，德国的工作岗位对中国的依赖程度其实比经济界通常所暗示的要低。但是，出于自身的利益，德国工商联合会（DIHK）会对这一观点表示反对：足有80万个本土就业机会取决于中国的需求。

事实是：从德国企业在中国的经营中受益更多的是中国自己，而非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所长加布里埃尔·费尔伯迈尔（Gabriel Felbermayr）表示，“如果一家集团在中国生产、在中国销售，那么对德国经济的影响其实很小。既没有在德国创造任何就业机会，也仅在非常有限的范围内产生税收。”根据他的说法，这些德企所用的原料也几乎不再来自德国，而是由中国本土生产。因此将德国的企业生产撤出中国，影响的主要是这些大型企业，以及中国本身。

无论如何，最好的时光还没有过去吗？费伯迈尔认为：“在华的德国企业赚了很多钱，但利润率不再像从前那么高了。”阿迪达斯等德国公司在中国的业绩增长仍然强劲，但与此同时，在薪金和营销方面的支出也明显比以前要多得多。此外，由于中国政府坚持要求外企在中国自行投资进行研发，因此流回德国的资金通常较少。

2018年，德国人在中国的新生产基地投资了900亿欧元。就在几周前，大众汽车还宣布将在中国投资20亿欧元用于电动汽车。根据德国工商会的数据，中国目前有5200家德国公司，它们在中国创造了大约110万个工作岗位。而且，由于外国人仍然很难在没有中国人参与的情况下成立公司，因此这类合作几乎总会涉及到自西向东的技术转让。德企代表一次又一次地报告称，中国人又在合资企业中学到了需要的知识。

同时，中国在某些技术上也有领先优势。长期以来，中国一直是电动汽车电池技术、人工智能开发和5G移动通信标准的世界领导者。费伯迈尔认为，这对德国人而言存在危险：“事实上，我们在这些方面也依赖中国，这很冒险。”



德国人在面对对华关系时像在走钢丝。德国工业联合会（BDI）主席迪特·肯普夫（Dieter Kempf）表示：“与中国合作时，我们不能天真，必须积极维护自己的利益。”肯普夫提及了外国企业进入中国的门槛之高，但也承认，中国在德国的投资很多。“几乎没有其他国家能像德国这样，从国际经济关系中获益如此之多。”而另一方面，疫情大流行也表明了国际供应链将产生何种强度的依赖性。“减少这样的依赖关系而又不放弃全球化经济带来的好处，现在已成为许多公司的目标。”

但是，总体来说，不应做得过分。“中国可能是个普通竞争者，也可能是制度性的竞争对手，但它仍然是欧盟和德国的重要伙伴。”强制性地与中国全面脱钩是完全不可想象的。肯普夫警告称，这将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没有人真正严肃地考虑过。”

不过，当像美国这样想要与中国脱钩的国家持不同意见时，当它们敦促其商业伙伴也放弃与北京的业务往来时，会发生什么呢？这并非只是假设：5月中旬，美国总统特朗普就威胁要终止与中国的所有关系。在德国企业听来，美国国家领袖发表的是极端言论，但这种论调在美国却并没有引发太多争议。

部分政治精英已不再将北京视为普通竞争者，而将其视为战略对手。美国代表曾多次要求德国，在引入5G移动标准时不要使用中国华为集团的技术。压力早已超出了特定事件的范畴，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性：今后有一天，德国和欧洲或将不得不考虑，与两个超级大国中的哪一个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