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立法整治仇恨言论，为何却引来一片反对声？

咖啡的香味

​​​德国2018年1月开始实施的《网络执行法》，可谓史上对仇恨言论最严苛立法。

法案下令让社交媒体直接对平台上的仇恨言论负责，若平台在接到用户对“非法内容”，包括仇恨言论、诱导恐怖行为、人身攻击等内容的举报后，不在24小时删除，最高将遭到5000万欧元（约3.67亿元）的罚款。

法案一出，社交媒体平台开始大幅招募内容审核员。据各平台发布的中期报告显示，脸书有65人负责内容审核，半年接到886个举报。推特有50人负责审核，共接到27万举报。而油管及Google+内容审核团队最大，共用100人的审核团队，接到近22万举报。

但政府及社交媒体平台为了整治仇恨言论删帖，却引来民众的一片反对声。

​平台成“言论自由的决策者”？

2018年年初，在《网络执行法》开始生效后，右翼党派“另类选择党”副党魁特丽克丝·冯·施托希（Beatrix von Storch）发了一条推文，“这个国家到底是怎么了？”

施托希不满的原因是，德国西部城市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警察在元旦用阿拉伯语发表了新年祝福。“为什么北威州警察要用阿拉伯语发推？”，施托希写到，“是为了向那些野蛮的、爱强暴女性的穆斯林们示好吗？”

第二天，施托希的这条推文就消失了，而她的账号也被封12个小时。

(引发争议的阿拉伯语新年祝福）

​声援施托希的还有“另类选择党”的党魁爱丽丝·威德尔，她推文写到，“我们的当权者向那些四处打人、持刀捅人、随意乱摸的移民暴徒投降了”。但她的推文，很快也不见了。

同样被删帖的还有德国讽刺杂志《Titanic》。杂志发文讽刺施托希，“为什么警察用阿拉伯数字作为紧急联系电话呢？因为要是被难民性侵了，打110肯定没有人管嘛（暗讽德国警方的无能）”。结果这条讽刺推文，不久后也被删了。该账号被迫2天停更。

“这是对言论自由的限制”，位于柏林的独立智库 Das Progressive Zentrum项目经理索菲(Sophie Pornschlegel)表示，“它让平台成为了互联网中的法院…并且将言论自由的边界，这一本身应是法院来决定的事项交给了私人公司，从而限制了民主体系中重要的一环，司法体系的权力”。

在德国，判定某个言论是否构成“违法内容”，需要法院来定夺。比如，德国刑法禁止侮辱联邦共和国国旗、国歌，但何种行为构成“侮辱”需要法院来裁定。如在2000年，德国宪法法院判决，即使是不正当的对联邦共和国的批评也不构成“侮辱”。

但相较于法院的仔细斟酌，“考虑到监管既费时又费钱，社交媒体公司更有可能选择删帖”，索菲说。

​法律成社交媒体肆意删帖的工具？

今年4月，柏林地方法院首次推翻了脸书的删帖决定。一名脸书用户在分享一篇有关欧洲移民潮的文章时留言，“德国人变得越来越蠢了。都是因为左翼媒体(Systemmedien)每天喂给他们有关高技术移民、失业率下降或者特朗普的假新闻”。

而Systemmedien一词，是纳粹政府当年形容媒体机构时的词汇。

这条评论被脸书删除后，用户将脸书状告到了柏林地方法院，法院禁止脸书将用户封号，同时表示若该用户再次发表该言论，脸书无权删帖。

这名用户的律师Joachim Steinhoefel表示，尽管法院并没有解释判决理由，“这是历史上首次，用户有得以还手的机会。在此之前，他们都是随意删帖的手无寸铁的受害者”。

这名律师还建立了一个脸书“错删帖黑名单”，将所有被脸书删除，但不构成仇恨言论的帖子集中起来一并公开。从2018年年初至今，至少有80条脸书帖子被挂在了“误删黑名单”上。其中，一条批评中国虐待动物的帖子，也被脸书以“违反社区规定”删除。

社交媒体目前普遍依靠机器及人工并行监督的方式，进行内容审核。以Youtube为例，若有恐怖主义及儿童色情内容，平台将会自动报警并删除。此外也要依靠人工内容审核员、NGO组织及用户举报。根据Youtube提供的数据，74.2%被自动删除的内容是在未被观看前被删除，而在人工删除机制内，91%的删除内容都是源于用户举报。

但在德国，这样的删除机制由于《网络执行法》的出台又要增加一个环节。德国事实核查机构的核查员Karolin Schwarz介绍，在德国，Youtube会先根据内容是否违反社交媒体自己的社区原则来决定是否要删帖，此后再根据《网络执行法》对内容进行第二轮审核。若构成“非法内容”，将在德国境内被屏蔽。脸书、推特及Google +均遵从这种二重审核的程序。

“但不同于违反社区规定，违反《网络执行法》被屏蔽是不能上诉的”，曾状告脸书删帖的韩裔德国律师Chan Jo Jun表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应该放弃《网络执行法》，而是应该改进法律”。

仇恨言论的受害者需要怎样的保护？

纵使《网络执行法》引发各方反对，在仇恨言论袭击的受害者看来，有法律保护还是值得庆幸之事。

叙利亚难民莫大马尼（Anas Modamani ）曾因为2015年一张与德国总理默克尔的自拍照而卷入舆论风波。在柏林圣诞恐袭发生后，他的自拍照与恐袭凶手的照片被人拼接在一起，配文“这笔账要算在默克尔头上”。

莫大马尼多次要求脸书删除这张被疯传的照片，后将脸书起诉，要求颁布禁令禁止照片流传。但法院以转发帖子是用户行为的原因，驳回了他的起诉。

但法案的提出者，德国司法部长Heiko Maas表示，当平台被滥用来传播仇恨言论及非法的假消息时，平台的运营商需要负起责任。

在《网络执行法》生效后，在一次采访中，莫大马尼坦言，“如果法律能让大家有所顾忌，不至于想到什么就写什么，这是一件好事”。他同时表示，“如果恶意的言论被删除了，同时有一些其它的言论（被误删），我觉得也没有问题”。

但有人质疑，删帖是否是平台整治仇恨言论的最好方式。长期为仇恨言论受害者提供指导的NGO组织，“反仇恨言论运动”项目经理Sina Laubenstein表示，为了应对仇恨言论，需要的不只是删帖及拉黑，也需要“沉默的大多数”发声。

“无数研究已经证明，在德国以及整个欧洲，只有少部分的人在散布仇恨言论，但多数人对于仇恨言论都熟视无睹。因此，一个小群体用高分贝的音量，主导了网络辩论”。

《网络执行法》的出台，在 Laubenstein看来，不能对仇恨言论做出根本改变，“太多的言论是隐藏在灰色地带，散布偏见、恶意信息的言论，即使他们本身并不违法”。

若想在不影响言论自由的前提下应对仇恨言论，“需要我们都大声发声，谴责种族歧视以及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