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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
阿婆离开我已近三十周年,那年我未满十八岁,随后我也遠离家乡,辗转天涯,漂泊异乡至今,其间陆陆续续也有几次返乡,皆独自一人前往看望阿婆,今年携儿子返乡,儿子刚满十岁,于是又一次,也是第一次领着儿子同往,没有鲜花,没有香烛,只带着一腔思念,满怀虔诚去看望阿婆,当我们跪在阿婆坟前,思绪万千,情不自己,往事历历清晰浮现,音容笑貌映入眼睑,于是潸然泪如雨落,心有千言万语,却哽咽于喉。
在我的家乡,浙南山村的方言里,祖母称之阿婆,外祖母称之外婆,对亲朋邻里中祖母级女性的统称也叫阿婆,只是以关系亲疏远近,辈份高低不同而区别称之,如:大阿婆,小阿婆,姑婆,姨婆和谁家的阿婆等等。而我因祖母在父亲幼年时已去逝,从未亲近过,所以也就没有了自家阿婆,因此对外祖母从来没有称外婆,而是以阿婆称之。
从我有记忆伊始,阿婆几乎每天都是穿着西交兰的裹襟衫,衣服颜色已洗涤的发白,也常有补丁遍结,但总是一尘不染。枯黄稀疏的头发打着发髻,一眼就能看出是长期的营养不足,脸上犹若百褶裙似的皱纹,印证了岁月的沧桑,跟实际年龄有所不妥,特显苍老。而清瘦的脸颊上,眼睛却清澈无暇,少有混沌,稍驼的背,总是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俩手交叉在背后,精神瞿烁的在她家和我家之间来往穿梭。我家因母亲身体一现孱弱,孩子众多,而那时正是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阿婆总是不停的忙着把那些原本喂猪的食物,小个的不能再小个的小芋艿,小土豆,小蕃茹等等,不厌其烦的削去皮,洗干净,给我们增添了一顿又一顿充饥的美味。
阿婆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据母亲说在她三十几岁时就开始吃素食,在那个物质生活贫困的年代,特别是漫长的冬季至青黄不接的来年二三月期间,时令瓜蔬几乎俱无,因此阿婆的菜,长年累月几乎只有一小碟腌鸡冠花的茎,经过长时间的腌制发酵后的鸡冠花茎,初闻时只能嗅到一股烂菜梆的腐烂味,但细品后却有一丝清香之感,而我却从未听到过阿婆对贫困生活的抱怨,感叹之声。每当闲暇时刻,茶余饭后是老家那些老太太,妇女们东一堆,西一群聚在一起聊家常,东家短西家长绕口舌道是非的时候,而我也从未见过阿婆跟谁扎堆过,更没见过跟谁有过面红耳赤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心安,平静,从容地做自己的事,或念佛经,或缝补衣衫等等之类。阿婆没读过书,不识字,但却能念好多佛经,也不知是从哪口口相传而来,也没有听见过她象其它的所谓的佛教徒一样,总在祈求佛祖菩萨保佑自身及家人们平安多福之类,她没有剃度,也没有皈依,而晚年时却有好几年居住在家乡佛殿里,与青灯为伴。依稀记得她跟我说过最多话,不是如何要争气,要出人头地,要荣华富贵,发家致富,改变命运之类,而是常对我说:"人活在世上只是一副皮囊,不必过于在意得失,身体是用来使用,而不是伺候的。"不要怨天怪地,要敬畏天地,与人为善,尊重生命,世间万物,一切自有定数,人在做,天在看,不可妄为等等",以前不明白阿婆的信仰,以为阿婆的吃素,只是在那极度贫困的年代,为节约物质的支出所做的无奈之举,如今细想方知,这不正是佛教小剩佛法的真谛,释家偈语:"身是菩提树,月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与道家追求的无为之治,顺其自然的最真诠释吗!
直到那年刚放暑假,天气已开始炎热,我们全家正在家休息,外面遠遠传来表姐焦急,带着哭泣的喊声,说阿婆快不行了,叫我们快去见阿婆最后一面,当我气喘喘地赶到时,阿婆已语不成音,只是对微微一笑,我抱起阿婆,让她斜靠在我的臂弯,看着阿婆脸上留着笑容,眼皮慢慢的下垂,沉沉的睡去了。阿婆就这么走了,之前从未听她说过哪儿不舒服,感觉一直是硬硬朗朗的,没想就这样毫无预兆的走了,走的那样舒心,那样从容,那样安祥!以至于让我始终认为她只是睡着了。
仲秋的山风吹过,已有些凉意,懵懂的儿子拍着我的肩膀说,爸爸,别伤心了,我以后还会来看阿婆的!是的,我们以后再来看你,噢!差一点忘了跟你说,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谨记你教诲,平平淡淡,从从容容的生活着,不曾忘记生活的本真。我走了,我还要走我的路,也是你期望的路,还未走完,只能再见了,阿婆,我会再来看你的!
谨以此文祭奠我深爱的阿婆
来自: 华人街android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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