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窥德国中餐馆：南橘北枳抑或入乡随俗？

凤凰文化

文|学术旅行者

在这个星球上，有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的人们掌握着一项绝技——吃。他们可以把所有嚼得动的东西都变成食材，再以各种狂拽酷炫吊炸天的方式把一切食材都改造成舌尖美味；他们发明了许多节日，然后把所有节日都过成美食节；他们敬畏神灵和祖先，用各种食物完成五体投地的朝拜；他们可以把所有事情都拿到饭桌上解决，而且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在这里，无数的名词与动词都可以用与吃有关的词语代替，以至于一套本来就足够复杂的语言变得更加变幻莫测；在这里，人们有一种特殊的争吵方式，为的只是一种食品是甜还是咸、生吃还是熟吃……

这，就是我泱泱中华，一个如假包换的“吃货国”。

更让人感动的是，我们还是一群有理想有爱心的吃货。天下美味理应雨露均沾，怎能我一人饮酒醉。所以吃货们有一个伟大梦想，就是把中餐馆开遍全世界，让外国人的胃都来为Chinese food疯狂打call。

每一天都要为中餐打call！

得益于吃货们强大的繁殖能力和吃货国鼓起的钱包，这个梦想似乎已经实现。离不开味精和酱油的吃货们，再也不用在行李箱里塞满方便面才敢出国了，因为到处都能找到中餐馆。不过当吃货们真正走进中餐馆的大门后，才发觉原来这里卖的都是黑暗料理！

于是，累觉不爱的吃货们回到安全地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上网写下自己的舌尖血泪：“在国外吃中餐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一个字，贵。两个字，难吃。一句话，凑合吃呗还能咋滴。

爱走复古style的德国中餐馆

本吃货游学旅居过大德意志、大英吉利和大澳洲等国，在各地吃过不少中餐馆，可以说大风大浪都经历过了，多少有点心得，姑且翻腾出来拉杂一番。

据不完全统计，德国境内大概有中餐馆8000多家，虽然尚无正儿八经的“唐人街”作为基地，中餐馆在德国也已遍地开花，数量和规模不容小觑。

在德国，中餐馆可分为“高大上”的中餐馆与主营外卖的中餐快餐店两类。“高大上”的中餐馆一般占地面积较大，内部装修讲究，就餐环境清静幽雅，菜色品种丰富，主要分布于柏林、法兰克福、慕尼黑、杜塞尔多夫、汉堡等一线城市。这些餐厅在当地都拥有不错的口碑，是宴请宾客的首选之地。

而那些遍布德国各大火车站或商场一角的中餐快餐店面积则要狭小许多，有些甚至没有室内就餐的餐位，只提供外卖服务。至于菜色品种，比之前者也是单一乏味，以清一色的炒面或炒饭为主。然而，这并不妨碍它们成为行色匆匆的旅客或上班族们的首选，快捷便利是它们得以生存和发展的优势。

大多数中餐馆老远就能一眼识别出来。除了醒目的中文字样，其与周围建筑格格不入的装修风格也能让人眼前一亮。这些中餐馆喜欢重点突出老外眼中的“中国味儿”——一水儿的雕花刻龙、紫檀木色桌椅，有些餐馆还能配上点流水拱桥。

  

美国唐人街

不过，也有不少披着“中餐”外皮的越南餐厅或泰国餐厅混迹其中，乍一看店名以为是中国人开的，进店一瞧才发现这些亚洲面孔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菜单上写着的也都是诸如冬阴功汤那样的东南亚特色菜。不过德国人并不介意区分它们，因为在他们看来亚洲美食的长相和味道都差不了太多。

除了装修爱走复古路线，德国中餐馆还经常会播放像《茉莉花》这样在国外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中国歌曲，邓丽君时代的老歌是中餐馆的高频播放曲目。这些饱含中国元素的怀旧与经典似乎成了海外中餐馆的一大特色，毕竟很多老外对中国文化的理解也仅止于此。

一顿中餐15欧，老外吃不起

中餐馆在德国最辉煌的时候可以追溯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门庭若市，总有趋之若鹜的德国人前来就餐。最开始时，德国人喜好光顾中餐馆是图个新鲜，吃中餐在当时是一种时髦，当然，这种时髦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中餐价格便宜，大家都吃得起，所以都去尝尝鲜；再后来，中餐馆在德国人眼中就变成了廉价和方便的代名词，对他们来说，中餐就是3、4欧元一小盒的餐车外卖，或是难得奢侈的15欧元中餐自助。

所以，在以广式点心或家常菜为主的中餐馆里，你见不到太多德国人，一是他们可能不接受一些食材，二是觉得在他们眼中，中餐不应该这么贵。

举个活生生的例子：在一家略高档的德国中餐馆，当你看到几个拿着啤酒瓶进来的德国年轻人进来吃饭，首先问的肯定就是有没有炒面，当他们打开菜单发现这里的炒面竟然要10多欧元就惊呆了，接着就会问有没有all you can eat（自助），如果得到否定的回答，他们会选择直接扭头走人。

外国中餐这么贵一定是在逗我

相比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华人聚积的移民国家，“留德华”们的数量要相对少些，但他们依旧是德国中餐馆的主要受众。同在异乡为异客，无论你来自中国哪个城市和地区，单是中国血统这一点，就足够让中餐馆成为慰藉海外游子的深夜食堂。很多时候他们进中餐馆吃饭，不过是为了和老板店员唠上几句嗑，或是来这里偶遇一些老乡。

随着欧洲旅游市场的开放以及中国出境游人数的逐年攀升，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华人游客如今俨然成为了声势浩大的中餐馆主力就餐人群，许多旅行社甚至需要提前预定座位，才能妥当安排客人们的团餐。虽说品尝当地特色美食是旅行必不可少的项目之一，但真要十天半个月天天啃猪肘吃香肠喝啤酒，中国游客们的胃肯定受不了，此时此刻，哪怕是一碗稀粥白米饭，都会让他们觉得甘之如饴。

吃中餐有风险，尝试需谨慎

饮食，表面上看是一道道由各类食材组合而成的菜，供你果腹，免受饥饿之苦，其次才是满足味蕾的愉悦。可是另一方面，它代表着的是一种依靠口舌相传的中国文化。而这种饮食文化也是中国人与外国人相区别的一个主要标志。

就拿聚餐这件事情来说，海外华人往往通过聚餐来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围桌共食、同吃一菜，没什么事情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而德国人则是在聚餐时也时刻保持着距离，聚餐只是场地在一块，食物却是各吃各的，很少与同桌人分享。

除了保持距离，德国人不喜围桌共食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出于卫生的考虑。他们担心围桌共食将各人的口水带入菜中，从而引发传染病，即便餐馆提供公筷公勺，仍然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所以，深受国人喜爱的火锅在德国中餐馆内很少见，即便有，也是那种分食制的小火锅，中国传统的炭火铜锅火锅在德国中餐馆里几乎是绝迹的。在这一点上，中国人明显想得开一些，不拘小节，老话不是说嘛：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热腾腾的火锅

在德国饮食文化中成长起来的“德式”中餐，其口味与土生土长的中餐也相去甚远。在德国中餐馆中，虽然菜品的菜名和国内一样，但做法却大相径庭，为了适应德国人的口味，每个菜都经过了改良，中国风味在中餐馆中反倒成了难觅踪迹的稀罕物。

比如为了迎合德国人煎肉配浓汁的习性，中餐馆把传统的勾芡做到了极致，常规的宫保鸡丁等菜勾芡倒还能够理解，但当一盘勾着浓芡的爆炒回锅肉放在你眼前时，相信你一定是崩溃的。


所以，当你在德国的中餐馆里看见一群德国人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一种颜色深红的汤水并赞不绝口时，不要感到稀奇，因为那就是他们眼中的中国酸辣汤；当你在德国的自助中餐馆里，看见一群德国人碗里却堆满了炸鸡块、炸虾串、炸香蕉、炸鱿鱼圈等油炸类食品时，不要感到稀奇，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些才是最传统的中国菜。

另外，如果你要问在德国人的眼中，最经典的中国菜是什么，他们一定会告诉你，是西兰花，对于爱吃肉的德国人来说，不论是吃鸡肉、鸭肉、牛肉或是猪肉，在搭配的食蔬中西兰花是一道“必选题”。

从事饮食文化学研究多年的波恩历史学家君特谢希菲尔德曾说过，这些迎合德国人口味的“假”中餐，实则披着中国外衣的德国市民家常菜。绝大多数德国人在品尝这些令他们垂涎的“假”中餐时，并不知道这和真正的中餐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当你在他们面前提到臭豆腐、猪脑、鸡脚、皮蛋这些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重口味”中国菜时，他们可能在怀疑你是不是一个假中国人。

另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德国人吃中餐的固定口味。我曾经一位同事，在单位附近的中餐馆吃了好几年，但吃来吃去总是几种常规菜式，通常不变的就是菠萝古老肉和宫保鸡丁。

我问他为啥不尝尝其他东西，他说：“我吃过的这几种菜口味挺好，干嘛要冒险花钱去试其他可能不好吃的菜呢。”持保守主义思想的人在德国占据了多数，延伸到餐饮领域，直接导致德国中餐馆的菜色万年不变，就如同连任四届的总理默克尔，不出意外还会继续连任。

肮脏的中餐馆？

与法餐和意餐相比，德国的中餐虽享有“味美价廉”的美誉，其“社会地位”却并不高。海外中餐馆的卫生状况经常为外国人所诟病，并常被别有用心者拿来作为攻击海外华人的借口。

比如最近一款由加拿大某游戏工作室开发的名为“肮脏的中餐馆”（Dirty Chinese Restaurant）的手机游戏就在社交媒体上引起了争议。这款游戏题材涉嫌歧视华裔，内容包括华裔厨师将垃圾做成食物，或杀人作为食材、贿赂卫生检察员和压榨非法劳工等。

诚然，海外中餐馆以其相对较低的人工费与成本而著称，在餐馆的运营过程中确实存在卫生与安全隐患问题，劳工与老板之间的矛盾也时有发生。但将这些问题作为标签贴在所有中餐馆身上显然是有失公允的，因为这些问题不是只产生于中餐馆，而是存在于餐饮行业的普遍问题，尤其在快餐行业。

不久前，风靡全英的Domino’s批萨连锁店就曾被一位资深员工曝光厨房卫生不合格以及原料造假等问题，而在德国遍地可见的土耳其烤肉店（DönerKebab）更是被曝出餐厅厨房蟑螂遍地、馊肉照卖的丑闻。

德国对餐饮行业具有严格的行业标准，在此大环境下，中餐馆的正常运营离不开对卫生检疫、税务法律、劳工保护等问题的重视。然而，在2013年底德国警方对亚洲餐馆进行的一次突击检查中，仍有近半数餐馆因卫生堪忧被勒令关门停业。

这其中不乏执法人员态度恶劣和德国媒体报道片面的原因，但中餐馆本身存在的卫生隐患等问题也确实不容忽视。从这个角度来看，德国中餐馆欲改变自己的在华人和当地人眼中的形象，都是任重而道远。

出国在外要想吃到真正的中国餐是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