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乡村的悠然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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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法国留给你的印象，只是香榭丽舍大街上的LV旗舰店，卢浮宫里被里外三重人包围着的蒙娜丽莎在尴尬微笑，即使还有普罗旺斯薰衣草田里迷离梦幻的紫色，也是不足以勾画出这个面积近55万平方公里的欧洲第三大国的全貌。离开巴黎，离开旅游热点，法国展现的是广袤的田野，平静的乡村。



图1：夏日法国乡村。（贾梦/图）

七月的法国，洪斯勒班开往尼奥尔的火车上充满了度假的气氛。往日西装革履、神情严肃的白领们穿着轻薄、一脸惬意，或者在座位上倒头大睡，或者细声给孩子讲故事，或者轻轻地和父母聊天。交织在一起的嗡嗡细语让向来沉闷的车厢多了几分生气。突然间，一个孩子兴奋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我当然会游泳啦！”我朝着声音望去，只见当妈妈的涨红了脸，举起食指挡在嘴唇前说：“嘘，小声点。”旁边一个四五岁的金色卷毛小男孩还用手捂住那张有过失的小嘴巴，冒失小子圆圆的蓝眼睛睁得大大，有点委屈。

我想念保罗，两个漂泊的天秤伤不起，在火车上只能翻翻不多的合照。不过很快我就能见到他了，这个假期，我将在他家里度过。

巧手“厨娘”

尼奥尔，法国西部德塞夫勒省首府。原来不过是塞夫勒河滩上的一个小乡镇，十三世纪随着皮革业兴起而发展，如今因为法国几大保险业的总部设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富足的小城市。老派的房子、狭窄的石街，步行半个小时就可以把全市走穿。



尼奥尔老城。（南方周末资料图/图）

火车降速进入尼奥尔车站，远远的我就看见了保罗，他高瘦的身材和那一头从不用梳理的棕金色蓬乱卷发是很好辨识的。我们两个多月没有见面了，彼此都晒黑了不少，这是夏天的象征。我在洪斯勒班晒日光浴，那里有一片原始无人的海滩。保罗的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情，他是个无比热爱游泳的人，上次去柏林看他的几天，天气意外的温暖，他便迫不及待和我骑车去附近公园冰凉的河水里游泳。家乡尼奥尔并不靠近海，但是周围有许多沼泽和河流。保罗虽然无法在大海里翻腾，可从他小麦色的皮肤就可以看出，回来这几天他大概把附近能游的水域都尝遍了。

保罗的妈妈是一个非常温柔随和却又独立的女人，一个人住在尼奥尔郊区广袤田地间的大别墅里，平日开车去市里的幼儿园上班，时不时邀请男朋友来家里品尝她做的大餐。她一见我面，就给我一个热情的贴面礼，眼睛笑得弯弯地说：“你晒得真漂亮！”

这天，保罗的外公外婆也在。这两位八十多岁身体依然健朗的老人住在尼奥儿市中心的小公寓里，自己料理自己的生活。今天带着一大篮亲手烘培的蛋糕，各种巧克力还有两瓶上好的白葡萄酒来女儿家看望久未见面的外孙。

我好奇地张望炉子上一口大锅煮着什么鲜香的美味，就看见外婆麻利地起开了一瓶酒并对保罗妈妈说：“安娜，把这瓶酒加到炉子上的青口里吧。”哦，原来是白葡萄酒煮青口。这原本是比利时的节日菜肴，因为德塞夫勒省紧邻盛产青口和牡蛎等海鲜的海滨夏朗德省，白葡萄酒煮青口也逐渐变成了这个地区的一道家常菜肴。青口要小火慢慢煮一会儿，让白葡萄酒和其他香料的味道融入。

保罗领着我来到车库边不起眼的储藏室。推开门，我看见了一架子的瓶瓶罐罐，有各种果酱、番茄酱、腌黄瓜、猪油和鸭油。我惊讶地问保罗：“这都是你妈妈自己做的吗？”保罗说：“是啊，她在花园背后有好大一片自留地，自己种的水果蔬菜吃不完就做成罐头，可以储存很久。动物油是买肉时用不吃的肥肉熬的，比超市买的油更好吃更健康，为何不要呢？”

我们回到厨房，保罗妈妈便用大勺子从罐子里挖了一大坨半凝固的鸭油倒在已经烧热的锅里，油立刻就化开了。她再把身旁一筐切好的土豆条轻盈地倒进热油里，只听见水和油“哗啦啦”的碰撞声，整个房子充满了油炸土豆的香味。慵懒的猫咪雅克琳也忍不住发出喵呜一声，表示对美食的期待。



猫咪雅克琳。（贾梦/图）

隐居的知识分子

在保罗妈妈家过了几天有人照顾的安逸日子，保罗觉得该去看看不久前搬到附近的爸爸了。我在巴黎见过保罗爸爸，典型的中学教师形象，一个温和的知识分子。

就像我认识的许多法国人一样，保罗的爸爸妈妈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后觉得日子不再快乐便平静分手，如今也有了各自的男女朋友。他们许多人从一开始便没有结婚，纯粹靠感情维持两人的生活，也最终因为感情而分开。他们比中国人少了许多社会以及传统的压力。如今，对许多思想自由的年轻法国人来说，婚姻只是一个封建的宗教契约。



思想自由，行动自由的法国年轻人。（贾梦/图）

我们的车越开越偏僻，停在了一片小树林的空地上。保罗很熟练地带着我走过一座破烂的石桥，我才注意到有一栋不起眼的石头房子隐藏在一片树林和小河之间，旁边还有一个像牛棚一样两层的农舍，可惜里面除了稻草并没有牛，只有一只瘦瘦的母鸡从角落里跑出来好奇地看着我们。

保罗爸爸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工作服，上面沾满了油漆，此时更像一个蓝领工人，“你们好呀，我正在干活，身上很脏，就不和你们行贴面礼了。”保罗爸爸正在装修房子，刷油漆、贴墙纸、铺地板，这样的装修活，法国人都爱自己动手做，保罗的爸爸更利害，把木工活也包揽下来，柜子、架子都是亲力亲为。

屋子并不大，楼上两间房，一间面朝小河，另一间还在装修中。楼下是客厅和厨房。“房子还没整好，你们想今晚留宿的话，只有凑合去睡书房了，我把你的床暂时放在那。”爸爸对保罗说，一边用手指了指农舍。

爬上农舍的二楼，是一个阁楼，略带倾斜的小房间，四周墙壁从房顶到地板都装好了书架放满了书籍。我知道保罗一家人都嗜书如命，尤其是他的父亲，但是这个架势还是把我震住了。保罗不确定地问我：“你介意住在这吗？”我很肯定地点头说：“这里很漂亮，睡在书的怀抱里没什么不舒服的！”

晚上，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潺潺流动的小河，照亮了一屋子的书，照得我那颗浪迹巴黎的心也澄明透彻起来。

当回鼻涕虫“月老”

保罗说沿着他爸爸家旁边的小河划一天的船就可以到达沼泽地保护区。我去过那里，保护区里有按小时或者半天、整天计费的小木船出租。租船办公室可以买到沼泽地的各种划船路线图。我选了一个三小时的航程，因为贪恋风景走了一条非官方路线，结果水面越来越窄，水里的杂草越来越多，两岸伸出的树枝越来越低，船只无法再前进，衣服头发都被树枝挂乱了，我和朋友只好狼狈原路返回。不过那里自然清幽的景色我还是非常怀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我问保罗：“你家有船吗？”保罗说：“有一条小木船，但是很旧很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租条船在沼泽地随意荡漾。（贾梦/图）

我们在保罗爸爸的带领下来到河边，看到了一只只能坐两个人，三分之一泡在水里，长满青苔的木船。保罗很努力地把水舀出来，又把船身的青苔抹掉。爸爸说，船底有个小洞，虽然塞住了还是有点漏水，所以我们不能玩太久，沼泽地是去不了的。

带点遗憾，我和保罗换上游泳衣，带上舀水的小桶，坐着漏水的木船出发了。这里水面平静，水色是深绿的。到了河面最开阔的地带，周围都是密林，前方有一个废弃很久的水磨坊，水看上去很深，连水草都看不见。我们不顾天气微凉跳进河里。一入水，就感觉到河水冷得刺骨，我赶紧拉住小船，活动一下以防抽筋。保罗这个冬天都可以在大海里游泳的人，已经像条鱼一样游欢了。最终，我在上下嘴唇打着架的情况下坚持了一会儿就上岸了。我们把船拴在河边的树上，我换上衣服拿上小桶向树林里走去。



向树林深处走去。（贾梦/图）

保罗不解地问我：“你拿上桶做什么？”我用阴险的眼神看着他说：“我要看看能捉多少条鼻涕虫！”当年在洪都拉斯，我被一只橘黄色、手掌一样长的鼻涕虫震惊了，朋友告诉我这种生物学名叫“红蛞蝓”，夏天树林里到处都是，从此我就特别期待有更多机会近距离接触观察它们。保罗一副看见女杀手的惊恐表情，望着我嗫嚅：“你不会伤害它们吧？”我说：“放心吧，玩一玩就放掉。”

树林植被茂密，蘑菇木耳随处可见。前几天刚下过雨，再加上此时是鼻涕虫繁殖期，我轻而易举就捉了十多条，小桶都要装满了。保罗为那些拥挤在桶里的鼻涕虫感到很痛心，又不想直接和我作对，于是经常偷偷摸摸用一片树叶把他发现的鼻涕虫盖起来想不让我发现，并且只要发现有正在交配、缠绕在一块儿的，他就会坚决禁止我打扰它们的“好事”。我嘛，除了好奇，也没有什么坏心，看见保罗这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更想捉弄他一下。我把十几条鼻涕虫抓起来，吓得保罗面容失色，其实我只是把它门放到地上，想看看我这“月老”能否能促成几段“姻缘”，结果大肥虫子们一落地，都顾不上新旧相识了，奋力朝森林深处蠕动滑去。



遍地红蛞蝓。（贾梦供图/图）

路边的野果随处采

为了不给正在装修房子的父亲增加更多负担，我们住了两天便回到保罗妈妈家。妈妈见我们走了，便去男友家小住，大大的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天去杂物室取垃圾袋时，我看见一个像蒸笼一样的三层大锅，底部还有一个出水开关。我好奇地问保罗这是什么，“做果酱的锅”保罗说。我立刻两眼放光，提议到：“我们去摘路边的树莓来做果酱吧！”

法国西部原来很是荒凉，四处长满了荆棘，随着发展的步伐，原来成片的荆棘被铲除，变成了良田，修起了房屋和街道。可是荆棘是多么顽强的植物，在人们稍微遗忘的路边田边，它们马上又迅速而繁茂地生长起来。到了夏初，刺人的枝丛就被一撮撮树莓压得弯弯的。法国地广人稀，特别是在乡下，树上结了好吃的果子都很少有人去摘，就更别说这些路边带刺的树莓了。



路边的树莓。（贾梦/图）

我和保罗挎着一只菜篮来到家门口的小路边开始摘果子。保罗特别提醒我，不要摘低矮处的，因为乡下有很多狐狸之类的动物，喜欢在路边树丛上撒尿做记号，而野生动物的排泄物上有很多细菌病毒，为了避免感染都应该摘取腰线以上的树莓。挂满树莓的荆棘丛沿着道路延伸着，仿佛没有尽头，最后我们手酸了，篮子也满了，才依依不舍和那剩下的长长一路果实道别。

回到家把篮子一秤，好家伙，足有三公斤。全做果酱太多了，我们分出一大盒放进冰箱，保罗说留给妈妈做树莓蛋糕。剩下的，我们则按照网上查来的程序和比例，先加水加糖煮化，再倒进专业的果酱锅分离果实里粗糙的细籽，最后熬成黏稠的果酱通过锅底的开关流出。保罗拿来几个旧果酱瓶，洗干净，小心地灌上我们劳动的果实。最后把盖子拧紧倒过来放，以防止空气进入。



DIY树莓酱。（贾梦/图）

在保罗家乡闲散地过了些日子，我又要回到大城市继续朝九晚五的生活。早上醒来，拿出自己做的果酱抹在面包上，思绪又飞回乡下。保罗也要回柏林了，在巴黎转机。见到我，他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塑料盒子，“这是妈妈用你采的树莓专门为你做的蛋糕。”

来源：infzm.com 作者：贾梦

红尘多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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