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巴黎当华侨》连载7：“破产的蛇头”

塞纳双鱼

第二章 人蛇与蛇头


1. 破产的蛇头
我跟着认识他的人一样叫他小林。小林二十八九出头，长了一副 娃娃脸。他父母属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最早到法国的温州移民。他们在获得 了长期居留权之后，就把小林和他的妹妹从温州乡下申请到了法国。 所以，在法国长了七八年的小林泡出了一口不太流利的法语，有一 张长期居留证。他跟着父母开过餐馆、制衣场，但是规模都不很大。 小林很快就对现状不满意起来，便脱离了父母的小生意，自己在社会上交到了一些朋友，开始闯起世界来。他跟上了一个很有名望的蛇头，而且，很快成了老板最得力的手下。 他曾长时间地回了趟国，半年回来后神气和以前大不相同。他很高 兴地约我喝咖啡，向我描述他见过的大世面。他说这半年给他最大的 启发就是，要挣就得挣大钱，小打小闹，这辈子也不会有出息。因为他算是见过大钱了：和老板在中国做生意，常见老板拎着整箱整箱的 人民币或是美金现钞，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万，就这么塞在宾馆的柜子 里。有时候让手下出去玩，随手拿一叠递过来，数都不数。我问他，他老板的生意究竟是怎么做的，能赚那么多钱。小林看来还是个性情中人，说道，我知道你对这些事感兴趣，你就问我好了。

    他把情况介绍得是那么彻底，以至于我在撰写他的采访时，时常中断敲击键盘，思忖这样写下去，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他老板使用的也是'直飞'的办法：用合法签证让他的客人直接飞 来巴黎。这位老板，有很过硬的关系，能买出欧盟某国的旅行签证。 但是，因为温州的非法移民问题，给浙江的因私护照发放旅行签证，太过惹眼，连这位老板大权在握的欧洲合伙人也做不到。所以，第一 步是帮客人办出异地护照，或是将从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其他省份的 中国护照'修改'一下：换张照片，把偷渡客的照片放上去，行内话叫 '剃头'，这样就避开了'浙江'两字。我问这样经过改装的护照，不 会露出破绽？小林笑了，说既然××省的异地护照都能办出来，把要剃 头的护照送去，就在原来的工厂重弄一下，有什么不行？拿到异地护 照以后，老板就和酬金一起给送到某国领事馆，领来通行欧盟的旅行 签证。但是，有了签证，并不意味着就可以顺顺当当地远赴法兰西了。

    在从中国的乡村到繁华的巴黎之间，还有一个重要的困难要克服：出境。能直飞欧洲只有北京和上海机场，在边防检查线上，这样的一个行为举止怎么看都是来自农村的人，很难符合一个自费出国旅游者的 身份。更何况，他们改不了的乡音，直接就能暴露他们手中的护照的真假。蛇头不会让这些客人随随便便就去闯关，因为从办理护照到买出 签证，每个人身上他都至少做了将近四万人民币的投资，不能让客人 冒在北京或是上海机场被扣的危险。替代办法就是，通过有关系的关口，先把客人送到香港，再从香港乘机赴法国，能去香港的口岸就多了。小林的任务就是做这个'旅行团'的领队，领着持有护照签证的客 人，从某一口岸先进香港，再到法国。这些来自乡村的'旅行者'，必须跟着个人，才能上路。小林一方面得作这些人的定心丸，使他们不 致过度紧张，同时得独立应付路上可能出现的一切情况，包括到了巴 黎后，可能会出现的'黑吃黑'：一些也是偷渡过来的温州歹徒，结成 帮派，在机场或是其他有可能的地方拦截刚到的人蛇。

    如果他们能 成功地骗走或是绑走若干人蛇，便可以就分成问题和蛇头讨价还价。小林胆大心细，总是把领队的工作完成得很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他只被人抢走过一个客人。这个客人因上厕所而暂时离队，而对方穷凶极恶，用枪把他给逼走了。除此之外，面对几次抢人企图，他都敢 大声呼警，让对手落荒而逃。而警察赶来时，他又能说自己是帮一个不会法语的中国人呼救，有坏人想抢他的钱包，但已经跑了，得到警 察的一番安抚之后，小林就指挥大家分乘几辆出租车，集中到巴黎的 某个旅馆里。然后打电话通知客人在巴黎的家人，按照谈好的条件， 带钱来领人。在他收上来的钱里，也有他一份颇为不薄的酬劳。 但是，经过一年多的锻炼，他不满意仅仅只拿一点酬劳了。他向 老板提出来，自己去找五六个客人，也试着做一下，让老板提携自己 一把。他告诉我，老板是个爽快人，马上答应他了。我问他，老板不 担心你会成为他的竞争者吗？小林说，他的买卖多大，我的买卖多大，我怎么也比不了他啊！他钱是早就赚够了，还会在乎我？ 我准备了几个问题，依次问道：'你干这行，怕不怕被人鄙视？' '鄙视？不会吧。对我们温州人来说，这就是做生意！你来法国，不也是想赚钱吗？我帮你来，就不能赚钱吗？

    不是我去找客人，而是 客人追着找我，让我帮他们。我能帮人家家庭团聚，是做好事咧！我们办过来的人，现在还有很多都和我联系，好多都是朋友，他们付了 钱，过年过节，还给我们送礼，来谢我们呢！' '这个行当是违法的，你怕不怕？' '当然有些怕。但是我一不贩毒，二不抢劫，我又不害人，警察抓到了，也无非是个办人挣钱的罪而已。做得小心些，警察也不那么 容易知道。除非有人告密。所以，一定要少得罪人！' '那你这辈子就这么干下去？' '(略有沉吟)干一阵子就收手吧，怎么会干一辈子？不能将来有 了老婆孩子，还成天这样让人担惊受怕，自己也担惊受怕。有了点钱，我还是想开个餐馆，开个店什么的。谁不想光明正大地买房子，买车，好好过日子？现在手上有这点钱，想花还不敢花！' 我明白，小林是指在法国严格的税务检查制度下，像他这样没有 公开收入，用挣来的黑钱是没有可能买房买车，建立一个正常生活的基础的。

    我下一个问题是：有报道说蛇头在路上虐待人蛇，甚至强奸女性，你有没有听说过？ '不可能！干我们这行的，是为了挣钱，也最怕客人欠钱。好好的 去要钱，还怕人家不给呢。要是强奸了人，你还想去要钱？客人是好 惹的啊？别说以后没人来找你，连老家的房子都可能被扒了。像我老 板，赚一个人的钱，能玩十个女人，还要强奸这些不是年龄大，就是 长得难看的客人？漂亮点的，早就嫁了有钱人，不出来了。除非是客 人到了却不给钱，我还没听说过有老板为难客人的。' '客人到了不给钱，或者没钱给，那该怎么办？' '一般不会。客人来找我们的时候，肯定是有了一笔钱的。价钱 是大家都谈好的，你同意了，才走，又不是我们逼你走。我们一开始 只收一万块的订金，办护照，签证，买关，吃的用的，还有机票，全 是老板先扔进去的。我帮你垫了这么多钱，冒着坐牢的危险把你办来 了，到了你说没钱？对这种人，你找人打他个半死，温州人里也不会 有人说不应该。'

    '有过这样的事吗?' '我没碰见过，听说过几件。有个女的来了，说好是她哥哥付钱， 但是她哥哥也没居留证，被警察抓了。这女的没人来接，老板怕她哥 哥被送回中国去，没人付这个钱了，就逼这个女的在国内的家里付，说要是几天内不付，就要让这个女的去卖。这种话总是要说说的了，其实也就是为了要钱。那个女的家里马上把钱就凑齐了。' '如果她家里也没钱，会让她去卖吗？不会说先欠着吗？' '我是没本事让她卖。谁有本事让她卖，我也不会反对。不过还 要看卖动卖不动了。国外又不是找不到'鸡'，漂亮的有的是，就是卖又 能挣回几个钱？路费是绝对不能欠的，你让一个人欠，其他人都会欠， 你死定了！这个规矩不能破，就是拿刀逼，也得让他马上把钱拿来。是十来万，又不是100万，他怕了，亲戚朋友那里总能凑起来。' '上回你被抢去的那个客人，结果怎么样了？' '那就不一样了。抢人的人不是办人的人，他可不管。他们将那人打得很重，叫那人家里马上送钱来。我老板也没办法，人在别人手里，只能把钱给能放人的人，所以就答应那人家里把路费给那帮人送去了。这一个人，就亏了五六万。' 小林回国，去干一把了。半年后，我又在巴黎华人区的咖啡馆里撞见了小林，他还是很热情地一定要请我喝杯啤酒。问起他那把干得 如何，他脸上没了飞扬的神采，说是干砸了，自己现在是破产了，一文不名。

    小林本来有六个客人，都是他老家附近的人。找客人并不难，原来他给老板跑腿的时候，很多时候是他出面和客人联系，这已使他在 老家小有名声。小林每人收了1万人民币的订金之后，就托老板给六 个客人都办出了异地护照，每本护照小林垫了1万人民币。然后，老 板又帮他办出了欧盟某国的签证，小林每份垫了3万人民币。他对老 板没有任何怨言，说老板最多赚了他一个人1万人民币，这个价码，完全是帮忙性质了。他还是按原来的路子，准备将六个客人'买关'送 到香港，就是说贿赂边防检查，放客人过关。因为这些持异地护照、欧盟签证、普通话都说不好的温州农民，在边防检查线上，破绽是明摆着的。中国警方就查获了好几起边防检查人员经不住利益的诱惑，被偷渡组织者收买，集体监守自盗的案件。小林去'买关'的价格是每个人2万人民币。六个人就是12万人民币。出境那天，小林碰上了麻烦。

    客人按照约定的方案，已经从指定的边检口进了候机室了。小林刚舒了口大气，他的客人却被几个检查 人员在候机室扣住，护照没收。小林急着给自己的联系人打电话，回 答是今天不是他当班，又忘了和同事打招呼，同事一定理解为他想吃 独食。要解决这事，得花个三四万的道歉费，先把人放了。小林答应 了。他的联系人又说，按照规定，没收上来的护照，明天得上交，如果 想拿出来，就得今天去办。小林急了，护照要是给收掉了，那前面的 事就是白干了，钱也白扔了。联系人告诉他，拿回护照，估计一本要 花8000元钱，小林也赶紧答应下来。 这一趟'买关'花了近20万人民币，还没能走成。联系人答应小 林，下次，一有机会就让他们过去。这时，有两个客人被上一次的被 捕经历吓坏了，等了许多天，又不见有进展，便提出不走了。小林傻 了。他告诉我，这一行的行规是，必须是客人到了法国，由客人的家 人来接的时候再付钱。哪怕客人是到了法国机场被挡回来，客人都不 用付蛇头一分钱。

    客人先交1万块钱订金，要是无故改变主意，这钱 不退；如果是老板的责任，客人走不了，还得退还这个订金。但是，一旦出了国，比方到了俄罗斯、捷克，客人是想撤也撤不了。但是，那时客人还在中国，他们被抓了一次，不敢再走了，而且提出来订金 也不要了，小林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是抱怨，要不走就早点说， 他也不必花1.6万块把那两本护照赎回来。本来是准备赚个30来万的，小林现在只能把捞回本钱的希望，寄托在剩下的四个客人身上。四个人到法国后，他能收上来44万，扣除先垫的费用，还可以有个几万块钱的盈余。他的联系人终于发来 了指示，让他带人于某天从某个检查口过关。小林带了客人早早就到 了机场，他们紧张得一夜都没睡着觉。正排着队，往那个检查口挪呢，小林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他的联系人打来的，通话很简短：'还没到吧？什么，到了？还没过？别过了，今天不行，以后再说。'小林赶紧领着客人打道回旅馆。当晚，一个客人代表其他三人，来向小林'辞行'，他们都不敢走了。

    看着老板也难，订金的事也就算了。小林想当老板的第一次努力，换来个白扔40万的结果。小林说其他的蛇头，也有做砸一回两 回的，但是，他们的买卖做的大，砸一把亏的钱，成一把也就翻倍挣 回来了。他这下却把几年赚来的老本全搭了进去。我问他，要是又有 了钱，以后还想不想再干？小林说了句很是含混的话：'最好是把边防 上的路堵死了，让我别起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