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思

街友02234664

夜半月出，光满庭阶。
初看明亮，再看清凉，久之，竟生澄澈之意。

人之一生，于得失之间。
得时忧失，失时求得；
未得者，心向之；
既得者，又惧其去。
心如行舟，常在波中。
及至抬头见月，忽觉天上有物，
不为人事所动，
不随人心而改，
圆则自圆，
缺则自转。
风不言，
云不语。
风过而不留声，
云行而不记路。
天地万物，皆循其性。

唯独人，偏要替万物命名，
又替自己生出无穷牵挂。
故所谓“寄成思”“托成想”，
未必真有所寄，
亦未必真有所托。
多半只是：
心有所动。
有人对月思乡，
有人对月念旧，
有人对月怀人，
有人对月问己。
其实所思者各异，
而生思之因却同——
皆因某刻，
忽与自身相遇。

白日之我，属于世用；
夜月之我，方归本心。
此本心，未必高远，
亦未必澄明。
多半夹杂旧愿、新愁、未竟之志，
与说不清的空落。
但正因如此，才显真实。
无限人间，
暗暗生潮汐。
潮汐者，往复也。
来而不问所从，
去而不知所往。

人心之动，与海潮何异？
只是海潮有月引，
人潮却多半自生。
然自生，非为害。
若人心永不生潮，便如死水；
若人心日日翻涌，则成洪灾。
可贵者，
在于有涨有落，
有进有退。
是以对月之时，
不必强求明白。
不必问：
此思从何来？
此想归何处？
但觉当下心有所动，
便已足矣。

苏子昔言：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语所以动人，
不在劝人忘悲，
而在告人：
悲亦在理，
欢亦在理。
月之圆缺尚不可免，
人之思想，
又岂能尽消？

若能在潮起之时不惧，
在潮落之时不怨，
便已近于旷达。
故与其问：
谁把月圆寄成思？
谁把月满托成想？
不如自答：
是我。
是我在月下，
暂放尘事，
暂见本心。
月无意为师，
人却因月而自省。
此已足矣。
至于思向何人，
想归何处，
且交与夜色。

月仍在天，
一轮接一轮，
潮起又潮落。
思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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